宋世麟位于市中心的顶层豪华办公室,此刻气压低得足以让温度计失灵。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勾勒出资本力量的冰冷轮廓。然而,办公室内,却弥漫着一种与这现代奢华格格不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寒。
宋世麟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他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紧急简报,纸张的边缘已被他攥得皱褶不堪。简报上的内容,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李建明、张涛、王崇山,他耗费数年心血、投入巨大资源才埋设在赵氏集团内部最深的三颗钉子,竟在短短几天内,被赵明远,不,是被那个他一直视为纨绔废物的赵喆,连根拔起,人赃并获,移送法办!
这不仅仅是损失了几个内应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针对赵氏的整个“里应外合”计划彻底暴露,前期投入的资金和精力大半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赵氏借此机会完成了内部清洗,凝聚力不降反升!而那个赵喆,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赵氏文投的总负责人,正式登上了权力的舞台!
“废物!一群废物!”宋世麟猛地转身,将手中的简报狠狠摔在名贵的紫檀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额角青筋暴跳,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运筹帷幄的假面彻底撕裂,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他们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一个毛头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精心布置的棋局,在即将将军的时刻,被对方一颗原本视为弃子的卒子,硬生生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尤其是,搅局者还是赵喆——那个眼神偶尔会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和心悸的赵家少爷。
“宋总,息怒。”站在一旁的心腹助理,也是知晓部分核心计划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虽然李建明他们折了,但我们前期的做空已经获利颇丰,而且赵氏股价依旧低迷,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宋世麟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吓得助理噤若寒蝉,“你以为赵明远是吃素的?现在赵喆那个小子又异军突起,他们父子联手,清理了内部,下一步必然是对我们进行疯狂反扑!我们失去了内应,就等于失去了眼睛和耳朵!”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名贵的手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焦躁的心上。
“赵喆……赵喆……”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并且迅速蔓延,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种不安,并非完全源于商业上的失利。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烙印在灵魂层面的……悸动与恐惧。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性的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而下,却无法驱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他挥挥手,让助理和其他人全部退下。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窗外无边无际的、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都市夜景。
寂静,放大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平板电脑私人推送的一条信息——“眼线A——赵喆闭关三日,临摹失传宋画《梅雀迎春》!”
下面配着一张画质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其非凡神采的画作照片,以及那个他无比熟悉,却又感到刺眼的独特画押——“天下一人”!
轰!
仿佛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天下一人……天下一人……”宋世麟死死盯着那个画押,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蛮横地冲垮了某种一直存在的屏障,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和偶尔闪过的碎片画面。这一次,是清晰的,带着具体场景、声音、情绪,甚至是……痛楚的记忆!
他看见一座辉煌而压抑的宫殿,看见一个身着龙袍、气质清癯儒雅、眼神却带着几分艺术家天真与偏执的年轻帝王,正伏在案前,执着画笔,描绘着仙鹤祥云。那帝王偶尔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那个穿着紫色官袍,面容精明中带着谄媚,眼神深处却藏着无尽算计的臣子——那张脸,赫然是他宋世麟自己!不,是前世的他——蔡京!
他听见自己(蔡京)用恭敬却隐含蛊惑的声音进言:“陛下,艮岳奇石,乃天赐祥瑞,当广集天下,以彰盛世……”
他看见自己(蔡京)如何利用帝王的艺术癖好和追求祥瑞的心理,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将朝政搞得乌烟瘴气,一步步掏空国库,以满足自己和党羽的贪欲。
他感受到那种将至高无上的君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隐秘快感,以及那种对艺术极致追求却不懂治国权术的君主的……轻蔑!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位看似温和的帝王,在艺术上有着何等苛刻的、不容置疑的审美!任何瑕疵、任何虚伪,都难以逃过他那双被艺术之神亲吻过的眼睛!那种源自绝对审美权力的压迫感,曾让他(蔡京)即使在权倾朝野之时,在进献“祥瑞”或书画时,也时常感到心惊胆战,唯恐被看穿其中的猫腻!
而最后,记忆定格在了国破家亡的惨烈画面,定格在了那位帝王沦为阶下囚时,看向他们这些“误国奸臣”的、那充满了无尽悔恨、愤怒与冰冷的眼神!那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匕首,跨越了千年时光,此刻再次狠狠刺入了宋世麟(蔡京)的心脏!
“啊——!”宋世麟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手中的水晶酒杯脱手坠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砸出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醒来。
不是梦!
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些恐惧……都是真实的!
他是蔡京!那个北宋末年权倾朝野、蠹国害民的巨奸蔡京!
而赵喆……那个让他感到不安、让他计划屡屡受挫的赵家少爷,竟然是……竟然是他前世那位君主,那位艺术皇帝,那位他曾经蒙蔽、最终却带着无尽恨意亡国的——宋徽宗赵佶!
跨越了千年轮回,他们竟然再次相遇在这个时代!
前世他是臣,赵佶是君,他蒙蔽圣听,掏空江山。
今生他是商界巨鳄,赵喆是豪门少爷,他企图侵吞其家业,操控资本市场!
宿命!这是宿命般的对决!
宋世麟(蔡京)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愤怒和惊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震撼,有深入骨髓的忌惮,但最终,所有这些都融化、凝聚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狠戾的……杀意!
他明白了,为什么赵喆突然拥有了那般匪夷所思的鉴宝能力;为什么他能轻易识破自己精心安排的赝品陷阱;为什么他能临摹出那般神韵俱足、直追宣和的画作!
因为,他就是赵佶本人!那个在艺术领域拥有着至高天赋和话语权的帝王!
“陛下……呵呵……哈哈哈……”宋世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一开始的压抑,逐渐变得癫狂而冰冷,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千年之后,你我又在这商海战场重逢了!”
前世,他能在朝堂之上将这位艺术皇帝玩弄于股掌,最终导致其国破身囚。
今生,在这资本为王的现代战场,他岂会输?!
不!他绝不允许!
前世的恐惧,必须用今生的彻底毁灭来洗刷!赵喆必须死!赵氏必须亡!他要让这位转世的君王,再次品尝到失去一切、任人宰割的滋味!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商业竞争都要冷酷、都要不择手段的决绝,在他心中升腾而起。属于蔡京的狡诈、阴狠与对权力的极致渴望,在这一刻,与他现代商业巨鳄的身份完美融合。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潜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封杀意:
“通知下去,不计代价,我要让赵喆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另外,联系我们在海外的那几位‘朋友’,告诉他们,我同意他们之前的提议。是时候,让这场游戏,进入最后阶段了。”
挂断通讯,宋世麟(蔡京)再次看向平板上赵喆那幅《梅雀迎春图》和那个“天下一人”的画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充满怨毒和决绝的弧度。
“陛下,前世您丢了江山,今生……您的命和家业,我蔡京(宋世麟),一并收下了!”
“这一局,我看您还如何翻盘!”
窗外,夜色深沉,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仿佛被这间办公室里弥漫的千年宿怨与凛冽杀机,染上了一层血色。
风暴,即将升级。真正的生死对决,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