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喆缓缓踱步到《雪溪图》前,离得更近了些。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静静地看着。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直播间数千万观众屏息凝神。
几秒后,赵喆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马未乾心上。
“画,是幅好画。”赵喆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学生习作,“模仿王维的笔意,也算得了三五分神髓。尤其是这雪景的渲染,朦胧苍茫,可见仿者是用了几分心思的。”
马未乾脸色一沉:“小赵总这是何意?!”
赵喆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只可惜,模仿终究是模仿。王维之画,贵在‘气韵生动’,贵在‘禅意自在’。此画空具其形,笔墨之间,却充满了匠气与刻意,少了那份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在与超脱。譬如这远山的皴法……”
他隔空指点,语气从容不迫,将画中几处看似精妙、实则经不起推敲的细节一一指出,言辞精准,直指要害!每一句点评,都让马未乾的脸色白上一分!
“……至于这最为关键的,‘宣和’连珠印。”赵喆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枚印章上,嘴角的讥诮再也掩饰不住。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目光最终定格在脸色铁青的孙专家脸上,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冰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威严:
“更是荒唐!”
“我大宋宣和内府收藏书画,用印皆有定规!凡钤‘宣和’连珠印者,其装裱格式,必为独有的‘宣和装’!其惊燕带、隔水、贉池的用料、尺寸、位置,皆有法度,一丝不苟!”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幅《雪溪图》的装裱!
“而你这幅画的装裱,绫锦颜色浮艳,惊燕带固定方式谬误,隔水比例失调,与真正的‘宣和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破绽百出!”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孙专家,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连最基本的装裱规制都一窍不通,也敢妄称‘宣和御府珍藏’?!”
“也敢拿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下:
“……质疑我赵喆的眼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万籁俱寂!
马未乾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赵喆那番关于“宣和装”的驳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整个答疑会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马未乾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那精准到可怕的装裱知识砸得头晕眼花,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说辞!
直播间里,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彻底疯了!
【卧槽!宣和装?!赵喆连这个都懂?!】
【这知识太冷门了吧?!不是顶级专家根本说不出来!】
【孙老头脸都绿了!哈哈哈!】
【所以那《雪溪图》连装裱都是错的?!那还谈个屁的真迹!】
【宋世麟这次脸丢大了!弄个赝品都这么不专业!】
所有人都被赵喆这番如同庖丁解牛般精准、又带着绝对权威的驳斥,震得魂飞魄散!
“此画,绝非唐迹,亦非宋摹!乃近代高手,杂糅宋元乃至更晚笔法,刻意仿古,并针对已知鉴定手段精心做旧的……一件‘作品’!其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牟利,更是为了……混淆视听,甚至……”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画作,看到了隐藏在幕后的那双阴鸷眼睛。
“是为了测试,或者……误导某些人的判断。”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许多聪明人,已经将这幅画的突然出现、马未乾的适时发难,与近期赵氏的风波联系了起来。这背后,恐怕少不了宋世麟的影子!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赵喆和“瞳鉴”的狙击!
马未乾脸色铁青,指着赵喆,气得手指发抖:“你……你胡说!你凭什么……”
台下宋世麟安插的其他棋子也开始鼓噪:
“没错!装裱说明不了什么!”
“马老是权威,他的判断岂容你一个年轻人质疑?”
“有本事你就从笔墨上找出破绽来!”
场面再次变得混乱,质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向赵喆。
赵明远在主席台上握紧了拳头,林晚秋也蹙紧了眉头,对方这是要耍无赖了!
赵喆面对这汹涌的质疑,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鼓噪的人,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幅《雪溪图》。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静与审视,而是变得无比专注,无比深邃!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点燃!
“鉴宝眼,开!”
在心中默念的刹那,赵喆视线中的世界仿佛被加上了一层无形的滤镜。会场嘈杂的声音迅速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那幅《雪溪图》,在他的视野中被无限拉近、放大!
画作上的细节,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眼”中——
那所谓的“唐代绢素”,在他的凝视下,经纬纤维的走向、老化断裂的痕迹、以及那层试图模仿古绢光泽的、极细微的化学涂层,都无所遁形!这绝非历经千年风雨的古绢该有的自然肌理!
那“古朴的墨色”,在他眼中被分解成不同的层次,浮于表面的“贼光”与试图做旧沉入纤维的墨色形成了突兀的断层,墨色中更夹杂着一些不属于古墨该有的、细微的现代化学颜料的折射光点!
那“简淡高古的笔意”,每一根线条的起笔、行笔、收笔,那看似随意的皴擦点染,在他眼中都被放慢了无数倍!运笔的轨迹、力量的轻重缓急、笔锋的转折变化……所有的细节,都化作一道道清晰的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
与此同时,灵魂深处,属于赵佶的前世记忆,如同被触发的庞大数据库,轰然开启!
宣和殿中,他亲手抚摸、鉴赏过的无数唐人墨迹、宋初摹本……尤其是他对王维画风的极致推崇与深入研究,那些早已融入他艺术血脉的认知、那些关于“南宗”山水“气韵”、“笔墨”的终极标准……如同浩瀚的星图,与眼前这幅《雪溪图》的微观细节,进行着疯狂的比对、运算、甄别!
这是一种超越常规鉴定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审判!
在外人看来,赵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钟。
但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在他的意识世界里,已然进行了一场信息量无比庞大的、跨越千年的时空对话!
他“看”到了仿作者在模仿王维“破墨”技法时,那一丝因功力不足而产生的犹豫和板滞;
他“看”到了在渲染雪景朦胧感时,对方使用了后世才有的、过于取巧的晕染技巧,失了唐人古朴自然的意趣;
他“看”到了那枚“宣和”连珠印的印泥颜色过于鲜艳,钤盖的力度和角度,与他记忆中自己亲自钤印时的那种随意而精准的感觉,截然不同!
无数的破绽,细微的,宏观的,材质的,气韵的……在他的“鉴宝眼”与前世记忆的双重加持下,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清晰无比地显现出来!
这幅《雪溪图》,是一件集合了众多高仿技术、专门针对他而设计的、堪称“完美”的伪作!但在真正的“火眼金睛”面前,它依旧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赵喆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脑海中那汹涌的信息浪潮。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锋芒都已内敛,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对于赝品亵渎先贤的冰冷怒意。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马未乾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死死盯着赵喆的嘴。
赵喆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马老方才说,此画笔墨气韵,与王维画风契合无比?”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便与诸位,细论一番,何为王维笔下的……‘气’与‘韵’。”
他再次抬手指向画作,但这一次,他的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每指向一处,都让那处的“破绽”在众人心中无形放大!
“王维之画,贵在‘清润’,其破墨之法,在于水与墨的自然交融,浑然天成。诸位请看此处山峦渲染——”他的指尖虚点画中远山,“墨色混沌,水汽过重,分明是后世‘积墨’之法强行晕染所致,刻意追求朦胧,却失了唐人的清透与骨力!此乃破绽一!”
“再看此处寒林枝干——”他的手指移向画中枯树,“线条看似苍劲,实则绵软迟疑,笔力不逮!王维虽诗画空灵,然其用笔,内蕴筋骨,如折钗股,如屋漏痕!岂是这般浮滑无力之笔所能企及?此乃破绽二!”
“还有这溪岸皴法……”赵喆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将画作中那些看似高古、实则可疑的细节,一一剖解,每一处点评都引经据典,直指唐代山水与后世仿作的根本区别!其专业与精准,让台下不少真正的行家都听得频频点头,目露惊异!
马未乾的脸色越来越白,汗出如浆!
“……至于这最为关键的,‘气韵’。”赵喆的声音陡然变得悠远,他仿佛不是在批判一幅画,而是在追忆一个伟大的时代,“王维之画,意境超然,画面之中,自有禅机流动,令人观之忘俗。而此画……”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匠气十足,意境局促!纵观全幅,只见模仿之刻意,不见性灵之抒发!空有‘雪溪’之形,全无‘雪溪’之神!此乃最大之破绽!”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刺眼的“宣和”连珠印上,嘴角的讥诮冰冷如霜:
“综上所述,此画不过是一件集后世诸多仿古技法于一身的、颇为用心的……摹本!”
“其年代,绝不会早于明末清初!”
“以此等拙劣赝品,妄称王维真迹,更是伪造宣和御玺……”
赵喆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雷霆般扫过面色死灰的孙专家,以及台下那些心怀鬼胎之辈,声音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的审判,轰然炸响:
“尔等,是欺这天下无人?!”
“还是欺我赵喆……眼盲?!”
“轰——!”
整个会场,如同被投入了核弹,彻底沸腾!直播间弹幕更是化作了一片狂热的海洋!
赵喆那番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解剖,将所谓《王维雪溪图》的华丽外衣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内里拙劣的仿品本质。
现场一片哗然!直播间更是如同过年!
【赢了!赵喆牛X!】
【直接把人给说晕了!这是什么杀伤力!】
【王维真迹?我呸!原来是明末清初的摹本!宋世麟找的什么垃圾演员!】
【赵喆这眼力,绝了!之前质疑他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赵喆站在原地,周身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鉴宝眼缓缓闭合,脑海中翻腾的记忆潮水般退去。
他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微的汗珠,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坚定,如同水落石出的寒潭。
这一局,他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赢得……碾压一切!
他的话语,玄之又玄,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不少人再次仔细端详那幅《雪溪图》,越看越觉得,那雄浑气象之下,似乎确实少了一丝真正的古意与灵动,多了一份刻意与匠气。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瞳鉴”用数据和逻辑,撕开了这幅完美赝品的科技伪装。
而赵喆,则用他那近乎玄学的“气韵”说,给予了最终的精神审判!
科技与人文,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统一,共同将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