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宣读完毕之后,塔顶的风渐渐平息了。白发人转身走向塔顶的入口,银白色的衣摆在晨光中最后一次拂动,消失在了门后。平台上只剩下苏尘和白也两个人。
白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被朝霞染红的天际线:“你要走了?”苏尘也将目光投向同一片天际线:“通道坐标已经重置好了。我该回去处理自己的事了。”白也的目光落在远方,没有挽留,“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苏尘收回远望的目光,“会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你父亲昨天说的那些话,他可能花了一辈子才准备好要说出口。”他停了一下,“虽然晚了二十年,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说。他至少说了。”
白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和清晨的空气:“我知道。”风声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像在合拢一段隔着漫长岁月的对答。苏尘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楼梯口,沿着盘旋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下走去。
他回到偏房时,阳光正透过北窗落在木桌上。他花了片刻收拾好东西——图谱卷好收入行囊,七件信物逐一用软布包好,还有塔主给的那块界石,安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中。他握紧界石注入一道灵力,石面上的银色纹路逐一亮起。光芒从纹路的中心向外蔓延,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无声地裂开了一道银白色的裂隙,边缘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道被极薄的银箔拼接而成的门廊。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天的偏房——窗外星穹界特有的淡紫色天空下,远处塔群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转回头,没有再多停留,迈步跨入了那道银白色的裂隙。裂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银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收敛、消散,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风,轻轻翻动着木桌角上一张被遗忘的空白稿纸。
穿过通道的感觉很短,像一次深呼吸之间的停顿。当苏尘的脚再次踩到实地时,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泥土、青石板、街边蒸笼里冒出的蒸汽混合着油条的香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青州城外那条他离开时的官道旁,那棵歪脖老槐树的影子还像离开时那样斜斜地覆在路面上,树皮上那道他系过马的勒痕依然清晰可见。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粒嵌在石缝里的小石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直起身,沿着通往城门的官道走去。交验文牒、穿过门洞,拐过两个弯,兵器谱那熟悉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门口那张老躺椅上,梁伯正闭着眼晒太阳,旁边放着一壶凉茶和一本卷了边的闲书。影子比他离开时偏了一小格,阳光却和从前任何一个下午一样,不紧不慢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他走近时,梁伯并没有睁眼:“回来了?”苏尘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回来了。”梁伯依然没有睁眼,伸手把凉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好。”壶底与石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道落定在静止时光里的句号。
苏尘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靠在檐柱的阴影里,望了一眼兵器谱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台上那盆苏尘离开之前就已经枯萎的薄荷,现在已经重新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抖动。阳光从瓦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安静的、均匀的光带。他放下茶壶,从怀中摸出那块荒给他的石头,托在掌中低头看了一会儿——石面粗糙,呈深灰色,正是那块荒嘱咐他带到河流边去的石头。他合拢手掌,将石头重新收入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梁伯,我先去办件事。办完再回来叙旧。”梁伯依然没有睁眼,“去吧。”
苏尘转身朝着青州城东门外那条河流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拉长,又在转角处被墙沿切断。他的脚步声在午后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走远,像一段终于被续上的旅途,重新踏入了属于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