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东门外，有一条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被水流打磨了多年的鹅卵石。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水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银白色光斑。
苏尘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蹲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托在掌中低头看了一会儿——粗糙，沉实，冰凉。这就是荒托付给他的那块石头。他弯腰将石头轻轻放入河水中。
水流漫过石面。那些被风沙磨钝的棱角在河水的浸润下，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慢慢转为湿润的青灰，像干涸多年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水。一缕极细的银色纹路从石头与水接触的地方浮现出来，像一根沉睡了很久的旧脉被重新接通。银色纹路沿着石面蔓延、舒展，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延伸开去，碰到水底的卵石就绕过去，遇到浅滩就潜下去，向更远、更深的水流中蔓延开去。苏尘蹲在岸边，一直看着那些银色的纹路完全融入水流，再也分辨不出来。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干手上的水，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河岸往回走去。
回到兵器谱门口时，梁伯依然躺在老位置上，闭着眼，手边的茶壶已经空了。他听到脚步声，没有睁眼：“办完了？”苏尘在石阶上坐下来：“办完了。该放的东西，放到该去的地方了。”
梁伯没有再问，伸手拎起空茶壶晃了晃：“壶空了，去打壶水来。”
苏尘接过茶壶起身，绕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壶新水。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兵器谱的大厅里有一个人影。他推门走进去，那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看墙上挂着的那幅旧地图。背影有些眼熟，佝偻、瘦削，带着一种洗不掉的灰扑扑的气息。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周鹤。
苏尘愣了一拍：“你怎么来了？”
周鹤放下背上的行囊，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卷天机阁的档案：“你走之前留给我的那些档案，我已经用不上了。带过来还给你。”他的声音比以前平和了许多，从前那种紧绷的东西，像是终于在某个节点上松开了。
苏尘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卷宗，没有立刻去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周鹤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望向后院的方向，那里有一间空了很久的小屋：“梁伯说你们兵器谱缺一个整理档案的。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留下来。”苏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那间小屋的方向，又看了看周鹤，只说了一句：“梁伯同意就行。”
周鹤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捡起地上的行囊，转身穿过大厅走向后院。他推开那间小屋的木门。门轴发出几声轻微的吱呀，他走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窗户里很快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光。
苏尘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小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将手上那壶新打的水放在梁伯的手边。梁伯依然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苏尘走进自己的房间，在窗前站定。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出了好几片完整的叶子，嫩绿的颜色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干净。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片叶尖，指尖染上了一丝清凉的气息。然后他转身走向桌边，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青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面前铺成一片安静的、暖黄色的光网。远处河水的流动声穿过房屋与街巷的缝隙传进来，像一道漫长的呼吸，均匀地、持续地响着。他坐在那盏油灯下，听着那水声，渐渐与那片微弱的涛声合到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