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珩在荒山野地里走了大半天，便追上那支流民队伍。

他是从荒村方向绕回来的。下山的路被碎石和枯死灌木丛堵了大半，拐杖戳在松动的页岩上，好几次险些滑倒。走出山沟时日头已偏西，远远看见前方土路上有一串模糊的人影，拉得很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行蚂蚁。

他加快脚步。拐杖的铁箍戳在冻硬的土路上，沉闷地嗒嗒响。走近后看清了那支队伍——稀稀拉拉，约三四十人。打头的是几个年轻汉子，扛着扁担和锄头，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老人和孩子。中间是妇女和老人，背着包袱和锅碗瓢盆，包袱皮是粗麻布的，磨得发亮。有人推一辆独轮车，车轮是整块木板锯出来的，转起来吱嘎吱嘎响，车上坐着走不动路的老人和还在吃奶的娃娃。殿后的也是几个年轻汉子，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棍和一把缺了口的柴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不是看路，是看身后有没有东西跟上来。

夏珩站在路边，拄着拐杖，等队伍从面前经过。他没主动开口。身上那件外套被尸妖的爪子划破了两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衬，肩头还沾着从古墓里带出来的暗红泥土。腰间挂着断刀和一把带鞘短刀，脸上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不太像人。

队伍经过时，打头的几个年轻汉子放慢脚步，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攥在手里。没举起来，但眼神带着戒备。一个留短须的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两把刀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腿。瘸子。一个人。大概觉得威胁不大，便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夏珩跟上去，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殿后的几个人保持约十步的距离。

天色暗下来时，领头的短须汉子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选定宿营地。山坳三面环坡，只有西面敞着口，风灌进来被坡上的枯树挡了一下，吹到人身上时已减弱大半。地面是干涸的黄土，被前几天的雪水浸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咯吱响。几丛枯死的荆棘从石缝里长出来，枝条上挂着干瘪的野果，皮已皱缩，果子还挂在枝头没掉。汉子们让队伍停下，在坡根底下找了块最避风的位置，开始搭简易窝棚。树枝插在黄土里当骨架，枯草铺在顶上当棚顶，矮得人只能蜷着身子钻进去，好歹能遮风。

夏珩没去帮忙。他找了个远离人群的位置——山坳最边缘，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榆树下。榆树半边树干已炭化，断口处留着闪电烧灼过的焦痕，从树顶一直裂到树根，形状像一道凝固在木头里的黑色闪电。另半边还活着，枝头冒出了几片新芽。他靠着树干坐下，把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听着风声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动头顶枯枝发出呜咽。

宿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篝火边分干粮——碎饼子掰成几块，一人一小块，拿到的人攥在手心里，有的直接塞进嘴里，有的掰得更碎一点递给身边的孩子。有人用水囊去山坳深处的一口泉眼接水，来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有人在哼一首小调，调子很老，像几十年前的歌，歌词已含糊不清。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最小的那个被挤得哼了几声又睡着了。这些声音混在风里，像一层薄纱，把山坳里最后一点光裹住了。

夏珩闭上眼睛正打算眯一会儿，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成年人的——成年人走路节奏更快，落脚更重。这个脚步很轻，每一步间隔不短，是孩子。他睁开眼，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孩子大约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棉袄下摆拖到膝盖，上面打满补丁。头发乱蓬蓬的，几根稻草粘在鬓角上。脸很脏，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但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映着远处篝火的微光。

“叔叔，你的腿怎么了？”

夏珩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被叫过“叔叔”了。母亲叫他“珩儿”，陈师傅叫他“小伙子”，那个活尸叫他“你”。在锦衣卫时同僚叫他“老夏”，师傅叫他“夏小子”。能叫他“叔叔”的人，大概都死在了战乱和尸祸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拖在地上，膝盖以下裤管上有干涸的暗红印迹，是前几天尸妖抓伤的伤口又渗了血。血干了颜色变深，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色，布料硬邦邦贴在腿上。

“摔的。”

“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孩子的目光落在断刀刀柄上，盯了一会儿，“你这把刀真好看。我爹也有一把刀，比你的长。他出门的时候带着走了，一直没回来。”

夏珩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他想起了那只活尸。蹲在枯芦苇丛中，手里捧着半只死兔子，嘴角沾着暗红液体。它说“我儿子叫狗蛋”。说“他爹不是孬种”。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狗蛋。

“你叫什么名字？”

“狗蛋。”

夏珩沉默。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吹动榆树炭化的那半边树干，簌簌落下几片焦黑的树皮粉末。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瘦成皮包骨的身体裹在一件大人的破棉袄里，脸上很脏，眼睛很亮。五六岁还是七岁？瘦成这样很难判断年龄。从河西来的流民，和活尸说的地点对得上。父亲被尸妖抓走了，和活尸说的原因对得上。狗蛋，七岁，贱名好养活——全天下叫狗蛋的孩子不止一个，每一个逃难队伍里都可能有一个狗蛋。但他还是决定相信。这个狗蛋。就是那个狗蛋。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半块干饼。饼还包在油纸里，纸已压皱，边角磨出毛边。掰了一半，饼渣从指缝间掉下来。把大的那半递过去。

“吃吧。”

狗蛋接过饼，两手捧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低头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把每一口的味道都尝够了才咽下去。

“狗蛋，你爹——”

话没说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宿营地那边传来。“狗蛋！别乱跑！”狗蛋转过身，冲着声音方向举了举手里的饼，“娘！叔叔给我饼吃！”跑了回去，棉袄下摆拖在地上，扬起一小撮黄土。

女人从窝棚里钻出来，把狗蛋揽进怀里，朝夏珩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不是戒备——更复杂，是逃难路上被陌生人帮助时既感激又不敢轻信的纠结。夏珩微微点了下头，她便也点了下头，带着狗蛋回了窝棚。

夏珩靠在榆树上，继续守夜。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放在右手边——断刀在左膝上，短刀在右手边，伸手就能握住。这是他能给一个陌生人的儿子的，最后的承诺。

夜深下来之后，有人接了他的班。是那个领头的短须汉子，提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走到榆树旁，在离夏珩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木棍搁在膝盖上，棍头朝外，随时能端起来扎出去。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旱烟，用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丝烧红的微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他粗糙的手指和被风吹裂的嘴唇。

“你们从河西来？”夏珩问。

“嗯。走了好几天了。”

“一路上还好吗？”

短须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中打个旋，被吹散了。

“不好。出来的时候四十多个人，走到现在只剩这么点了。被尸妖咬死的，冻死的，饿死的，还有几个走散的。”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的黑暗，“最惨的是在河西那片，有一队人被抓走了，说是藩王的人。那些人戴着铁牌，骑着马，把人像牲畜一样拴在绳子上，一串一串牵着走。不知道抓去哪里。”

夏珩的目光从篝火上移开，落在短须汉子脸上。“铁牌？什么样的铁牌？”

“大概这么大。”短须汉子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上面刻着字。那个字我不认识——不是咱们平时用的那种。有人说是‘玄’。”

夏珩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铁牌，递到短须汉子面前。铁牌在篝火微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正面“玄”字笔画深邃。

“就是这个。”

短须汉子盯着铁牌看了两息，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你怎么会有？”没等夏珩回答，自己先摆了摆手，“算了，不问这个。逃难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夏珩把铁牌收回怀里，手指碰到另一块——丙八十一，在那片枯死松林里发现的。两块铁牌在怀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两块铁牌，两个死人，一个阴谋。河西，藩王抓人，戴“玄”字铁牌的人像牵牲畜一样把流民拴走。山里有个营地，营地里全是戴铁牌的人，抓流民去挖骨头——老者在河西听说，短须汉子在路上看到，他自己在荒山沟里猎尸妖时发现。这些信息越来越密集，像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你知道他们抓人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短须汉子摇头，“但我听人说，藩王在找什么东西。就在这一带的山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不早了，歇吧。”提着木棍走了。

夏珩没睡，靠着榆树继续守夜。篝火已烧得很低，火苗从枯枝上舔过，发出最后几声细微的噼啪，缩成一团暗红的炭。他把断刀横在膝上，右手搭在刀柄，拇指按着刀柄末端的纹路。那股震动还在，比在荒村井边时弱了很多，但还在。刀知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它在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灰色纹路在残火下泛着极淡的荧光，暗绿色，像朽木在夜晚发出的微弱磷火。纹路已蔓延到第二指节和指尖之间的中点，新生的细枝从主线分出，沿指节往指甲方向爬。翻过手看掌心——角质层比昨天又厚了一点，指腹按上去，压力和触感之间的衰减更大了。昨天那场战斗中被尸妖抓伤的肩膀也在这几天奔波中愈合了——不是正常愈合，是角质化愈合。伤口边缘没有结痂，而是直接长出一层薄薄的灰色角质，把伤口封住。他的身体。已不再用结痂的方式。处理伤口了。它在用另一种更古老、更不像人的方式修复自己。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明天还要赶路，流民要去青石镇，他还要去找更多的魂息。藩王的人在山里，戴铁牌的人在山里，那座比山还老的墓也可能在山里。原来组织的背后，站着的是藩王。他需要休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短须汉子说的话——藩王在找什么东西，就在这一带的山里。

睁开眼，看着头顶榆树。半边炭化，半边新芽。风从山坳口吹进来，风里有一点极淡的味道。不是尸气，不是魂息，是更细微更遥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翻了出来。像有人。在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