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浓雾一同沉降,中雾浓度再度拔高,可视距离硬生生压缩至十五米。
距离第三阶段的十米浓雾,仅剩一线之隔。
整座雾屿依旧在无人察觉的匀速下沉,黑水一圈圈蚕食滩涂、漫吞礁石基座,海面之下无数傀儡暗影沉沉蛰伏,贴着黑水暗流缓缓游动。它们始终恪守铁律,不上岸、不主动伤人,只静静等待那些瘫痪、重伤、失去自救能力的人坠落水中。
礁石平台之上,横七竖八躺满残伤者。
八人,尽数废肢。
断指裂腕、折趾伤膝,每一个人都彻底丧失了厮杀与掠夺的能力。鲜血浸透整片石面,蜿蜒流淌,一点点汇入低处黑水。
伤口滋生的剧痛、被剥夺未来的绝望、无力翻盘的嫉妒,在他们心底疯狂发酵。
第二阶段,中级情绪——怨恨、不甘、嫉妒,疯狂诞生。
无形的情绪碎片漂浮在浓稠白雾之间,被无声的规则吸纳、收录、封存。无人知晓这些情绪最终去向何处,所有人只知道:情绪能拍卖,能换心安值,能换一线苟活资格。
仅此而已。
江寻站在礁石最高处,指尖缓缓拭去解剖刀上半干的血痕。
衣襟内侧沉甸甸的,十枚完整指骨、两枚趾骨贴身存放,坚硬的骨节隔着布料抵着皮肉,触感真实、冰冷、压得人呼吸发沉。
连续两场死战,他后背皮肉撕裂的伤口火辣辣灼烧,体力透支到了临界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偶尔会掠过短暂的黑晕。
累。
极致的疲惫,从骨肉深处往外渗透。
但他不敢松一口气。
从第一阶段走到现在,他已经摸透了这座岛最冰冷的潜规则:
你一旦倒下,等待你的不是喘息,是瞬间被撕碎、被分拆、被彻底掠夺殆尽。
浓雾翻涌,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二十道人影,从不同方位的雾层里缓缓显形。
衣衫褴褛、遍体伤疤、眼神饿狼一般发亮。有人手持磨尖蚌壳,有人握着粗硬断木,还有人腰间缠着掠夺来的绳索,分工清晰,阵型规整,明显是多支小队闻讯合围。
刚刚整片礁石区接连不断的骨裂声、惨叫厮杀声,就是雾里最精准的坐标。
谁在打斗,谁就有零件。
谁能放倒所有人,谁就是全场最大猎物。
“他手里绝对囤了大量完整指骨!”
“今日任务是手指脚趾,他一个人的存货,够我们所有人交任务!”
“别让他守住高地!合围!”
人群压低嘶吼,二十人迅速散开,扇形封死礁石所有上下退路。
第二阶段规则彻底生效——
允许多人同时指定同一人为代割目标。
这一刻,江寻一个人,被全场二十人同步标记。
今日所有人的生存压力、自残痛苦、凌迟恐惧,全部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人群后方,一道冷静沉稳的声音骤然穿透嘈杂。
“没必要无脑硬拼。”
一名只残缺一截小指的男人缓步走出人群中心,气息平稳、眼神镇定,身上伤口干净规整,是典型懂得取舍、擅长博弈的老手。
“想省痛、想保肢体、不想亲手沾血滋生负面情绪的,找我交易。”
“我带队主攻致残、收割零件。事成之后,分我两成零件、一成情绪碎片即可。”
第二阶段,职业代割人,正式成型。
雾屿的恶,终于从单纯的厮杀掠夺,进化成了成熟、冰冷、制度化的交易。
有人畏惧亲手伤人带来的灵魂剥离,不愿自己滋生怨恨、愧疚、暴戾;
有人不怕血腥、不怕手脏,只想靠掠夺快速爬升资源。
一方出钱出货,一方出手卖命。
完美的绝境共生。
七八人瞬间靠拢到代割人身后,选择花钱规避亲手作恶的代价。剩下十余名利欲熏心的散人,不愿分润,打算直接强攻抢夺。
一左一右,两支队伍,双重围剿。
代割人抬头,隔着十五米白雾,直视礁石顶端孤身而立的江寻。
“你很强,我们承认。”
“但你只有一个人。二十人轮番耗你,你体力迟早崩。”
“给你最后一次选择。交出一半指骨、三成情绪库存,我们放你走。”
话是让步,实则是赶尽杀绝。
交出一半家底,他今日苟活,明日依旧是所有人的狩猎目标。
雾屿的贪婪,从来没有止境。
礁石下方的残伤者,闻言疯狂嘶吼、挑拨、诅咒。
“别信他!抢完照样废你!”
“弄死他!让他尝尝断骨之痛!”
他们恨江寻。
恨他的强大,恨他的独善其身,恨他明明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烂在泥里,却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江寻垂眸。
眼底没有暴怒,没有戾气,只剩一片被绝境磨出来的冷寂。
他很累,他想活。
但他更清楚——
这座岛,没有退让换来的活路。
江寻抬眼,声音清淡,却字字决绝:
“想要,自己来拿。”
谈判破裂。
“进攻!”
代割人一声令下。
左侧雇佣小队率先暴冲而出,前排断木格挡、后排绳索锁身、侧方专攻关节,战术娴熟,目的明确:只废、不杀、夺零件。
右侧散人紧随其后,蚌壳寒光闪烁,所有人的攻击点位全部避开心脉、咽喉、颅脑,死死钉在手腕、脚踝、膝腱、指骨。
二十人人海压顶,杀机漫天。
江寻脚步疾踏,身形在狭窄礁石顶端辗转腾挪。
解剖刀翻飞如雪,每一刀都精准落在骨缝肌腱最薄弱处。
“咔嚓!”
第一声骨裂脆响炸开,冲在最前的雇佣者食指肌腱断裂,整根手指垂落废死,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一缕恐惧、一缕痛苦,无声剥离,漂浮雾中。
他不知道这些情绪会去往何处。
他只隐隐觉得,这座岛太干净了。
干净得诡异。
所有人掠夺、背叛、哀嚎、崩溃,诞生无数负面情绪,却从未淤积、从未残留,仿佛被什么东西默默吞吃干净。
念头一闪而逝,不容细想。
战场杀机已至眉前。
“咔嚓!”
第二人、第三人接连废肢倒地。
短短数息,三人失去战力,躺落血泊之中。
代割人面色彻底沉冷,亲自持斧冲上。厚重石斧专砸骨骼,力道狂暴,每一击都意图直接砸碎关节,剥夺行动力。
“砰!”
石斧劈砸礁石,碎石炸裂。
江寻矮身贴身突进,刀刃顺着斧柄缝隙一滑、一挑、一剔。
一截完整指骨,利落脱落。
代割人吃痛闷哼,瞬间后撤,眼底第一次生出真切忌惮。
他闯过十六天厮杀,见过无数恶人、疯子、掠夺者,却从未见过这般人——
出手无犹豫、心底无负担、招招精准冷血,仿佛天生适配这座地狱。
右侧散人趁乱合围,四五人同时扑击。
后背一阵剧烈撕裂痛感,蚌壳狠狠划开皮肉,温热血水瞬间浸透衣衫。
剧痛袭来,眩晕感骤然加重。
江寻咬碎牙尖,强忍失衡晕眩,回身反手两刀,接连挑断两人脚趾筋脉。
又是两道痛苦情绪无声诞生。
场上倒地之人越来越多,血泊越积越浓。
二十人的围剿,硬生生被他放倒十一人。
可剩下九人依旧不死不退。
他们不怕死。
他们只怕穷、只怕残、只怕明日凌迟。
耗!
硬生生用人数、用体力、用不怕废残的疯狂,死死消耗他一个人的意志。
雾色愈发深沉,夜幕彻底降临。
系统冰冷提示全域回荡:
【第二阶段夜间雾态增幅开启】
【夜间致残掠夺情绪产出溢价提升】
【心安值累计榜单实时刷新,高存量者危险等级上升】
【距离第三阶段浓雾切换剩余24小时】
【明日起,代割指定池强制收缩,仅可对近身同伴指定目标】
江寻心神微微一沉。
他看懂了这条规则的恐怖。
明天之后,雾气浓到极致,外人彻底消失。
所有人,只能对着朝夕相处、日夜抱团的身边人下手。
没有陌生人可以背刺。
没有外人可以掠夺。
唯一的零件来源,就是盟友。
人心最后的遮羞布,二十四小时之内,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后方高地忽然传来凄厉惨叫。
四道黑影狼狈奔回,人人断指、满身血污。
“高地有人!!”
“上面藏着另一队人!我们刚上去就被废了手指!”
“他们在等!等我们两败俱伤,全员收割!”
一句话,瞬间引爆全场猜忌。
原本勉强抱团的围剿队伍,瞬间分崩离析。
有人怀疑代割人私通高地队伍、拿众人当炮灰。
有人怀疑身边同伴想暗中私藏零件、独吞收益。
积压多日的怨恨、猜忌、提防,在这一刻彻底炸穿。
“你是不是故意耗我们战力!”
“刚才你故意慢出手!你想害死我们!”
争执、推搡、敌视瞬间升级。
有人当场反手对身边人出手,骨裂声再起,内讧瞬间爆发。
江寻目光一凝,抓住这唯一破局窗口。
不能再留在礁石。
前后两队人马,早晚将他活活耗死。
抢占高地,是唯一生路。
他不再缠斗,身形骤然拔起,踩着血染礁石斜坡,向着后方高地椰林疾冲突围。
下方,残伤者依旧在黑水边缘苦苦挣扎。
有人半个身子坠入水中,傀儡手臂死死禁锢四肢,腐蚀麻木蔓延全身,只剩眼珠疯狂转动,绝望求救。
无人理会。
所有人自顾不暇,人人自恶,人人自保。
江寻侧身掠过,目光平静,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所有人的挣扎是不是一场被操控的供养。
他不知道心安值越高死得越快的真正根源。
他不知道零件、情绪、拍卖场背后藏着怎样恐怖的终极闭环。
他只是隐隐觉得——
这座岛的规则,太刻意了。
刻意诱导掠夺。
刻意放大恶意。
刻意让人互相残杀。
刻意让越贪婪的人,死得越早。
一切都像一张巨大、无声、收紧的网,把所有人牢牢困死其中,只留一条看似生路、实则死绝的道路。
念头浅淡、疑惑朦胧,仅此而已。
没有上帝视角。
没有终极剧透。
没有提前看破第七卷真相。
纯粹只是绝境求生者,面对诡异规则的本能寒意。
他快步踏入椰林高地阴影。
晚风穿雾,树影摇晃。
一道佝偻身影,静静立在高地最深处。
老鬼背对整片厮杀战场,面朝沉沉黑雾,一动不动。
他不看血、不看死、不看人间恶相。
仿佛这片岛上所有的背叛、残杀、沉沦,于他而言,不过是轮回里司空见惯的尘埃。
江寻擦肩而过时。
老鬼终于微微侧首。
浑浊的目光,淡淡落在他染血的身上。
无喜、无怒、无惜、无叹。
只有一种终于成型的漠然。
而高地浓雾尽头,十几道黑影早已静静伫立,沉默注视着闯入高地的他。
新一轮围猎,悄然就位。
夜色已深。
雾锁孤岛。
明日之后,再无外人可杀。
所有人,只能屠尽身边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