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屹面无表情地把掉落在地上的平板捡起来。

　　凌煦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的白屹，以为是自己影响他工作惹人不高兴：“对不起学长，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我现在马上……”说着便下楼梯，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平板。

　　白屹一反常态地侧身挡了一下，把平板背在身后，坦然地拒绝：“平板我没收了，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工作，吃好饭休息好，然后去做检查，平板……等你指标正常了我再还给你。”

　　之后不由分说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见凌煦还愣在原地，才出声又提醒了一次：“走。”

　　不知是自知理亏还是白屹自身就带有不容置喙的气场，凌煦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来反应，听话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站在走廊分叉口，“我今天就在办公室。”白屹说完就拿着她的平板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凌煦这才真正听明白刚才的对话。

　　待她回应过来想伸手挽留，却发现人已经走出很远。一低头，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还被手帕包着，心里不禁生出着懊恼。

　　感觉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凌煦有些沮丧地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

　　坐了一会，最后还是认命地去好好吃了顿饭，感觉自己状态还行之后，在医院挂了个号做检查。

　　白屹回到休息室，喝了杯水，看着放在自己笔记本旁边的平板有些怔忪。

　　他是在楼下听到东西掉落的巨响，抬头便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攥紧栏杆，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往上跑，就看到凌煦蹲在地上的情景，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惊慌。

　　他试图用医者仁心的角度去解释这种感受，但是低血糖并不会比手术更凶险。

　　白屹总是冷静的，客观的，理智的。但是此刻，感性占据上风，他在发现凌煦差点晕倒在外面还要坚持工作的事情，他有些愤怒，然后擅自做主“没收”了她的平板。

　　这不像他。

　　最后白屹又灌了几口水，揉了揉眉心，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想了。正准备打开电脑工作的时候，却听到敲门声。

　　“白医生～你在吗？”听到声音白屹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

　　“有事？”白屹看向宋锦澜，她去年毕业就入职了圣嘉附属医院，二人是同事，也是他大学导师的外甥女。即使他不喜她过于殷切的态度，但出于对导师的尊敬又不好完全不理睬。

　　宋锦澜知道他一贯冷淡，习惯了。

　　她顺势走近白屹的休息室，抚了抚自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妩媚地笑到：“有呀。”

　　白屹也顺势靠在门边的墙上，并没有关上门，是一副不愿意久谈的姿态。

　　“什么事？”

　　宋锦澜看他的态度也不拐弯抹角：“月底有一个去裕城的学术交流会，为期两天，医院让我们俩去，我刚从院长办公室回来，顺道来通知你。”

　　“嗯，知道了。”白屹依旧面无表情。

　　听她说完自顾自地又坐在桌边旁边准备工作：“没别的事，宋医生请回吧，我还要忙。”

　　宋锦澜虽然还想就这件事情说些别的多留一会，但显然对方并不想给她机会。

　　她发现白屹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PPT，有些不甘地准备离开，经过门口的桌前，看到桌面上的IPad屏幕一亮，锁屏是一个手绘的蓝色猫咪。她好奇地凑过去看，却被白屹抢先一步拿在手里。

　　“还有事？”白屹的语气有些不悦。

　　宋锦澜尴尬地收回目光，干笑了两声：“我就是看这只猫咪可爱，想看看，白医生不会这么小气吧。”

　　白屹皱了皱眉，并没有把东西递给她的意思，用眼神无声地拒绝。

　　宋锦澜显然不想放过任何能和他攀谈的机会：“没想到白医生喜欢猫咪，我也很喜欢，我家养了一只，和这个很像呢，白医生有空可以来我家看看。”

　　白屹的眉头皱的更深，不满更甚，直接忽略她的邀请：“这不是我的，也不方便给你看。”她的暗示让他感到不适，说完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开始工作。

　　宋锦澜只好作罢，转身离开。

　　凌煦没有平板也没办法工作，只能听白屹的安排好好休息。

　　当拿到检查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不知道白屹还在不在，但是也不能一直把IPad留在他那儿。

　　思来想去还是去了办公室，就当做碰运气。可能因为周末上班的医生少，值班的医生就比较忙，她透过玻璃门一眼就看到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工作的白屹。

　　她站在门口，脑海里又浮现出在楼梯间的情景。虽然已经接触过很多次，但凌煦每次看到他，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

　　的确是长得好看，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别具魅力，不苟言笑时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但是凌煦从来不怕他，除了妈妈和汀汀，他应该是自己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许是工作告一段落，白屹端起旁边的水杯，随意地往门口看了一眼，便看到望着他出神的凌煦。

　　两人无声地对望了一会，凌煦感觉他的眼睛在窗漫进来的余晖下，折射成碎金流动的漩涡，她是不起眼的微尘，随着漩涡的不自觉被吸引，挪不开目光。

　　最后凌煦看着白屹放下水杯，起身往门口走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有些慌乱地挪开目光。

　　“检查结果出来了？”白屹已经走出来先开口。

　　“嗯……在这，医生说现在没什么事了，上午应该是低血糖导致的。”

　　白屹煞有介事地仔细看了她的检查单，确认的确没什么大事了。

　　“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现在胃癌在年轻人里也不少见。”白屹看她有些松动的表情，没有心软。

　　“要是阿姨知道你为了照顾她把自己熬坏了，你觉得她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凌煦听完，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抿了抿嘴，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看着她清丽的小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低垂下头，应该是难受了。

　　“走吧。”白屹既然管人，就管到底。

　　“去哪儿？”凌煦下意识问到，随即想起些什么：“哦，我的IPad。”

　　“不是，请我吃饭。”白屹看着她，理所应当，完全没有丝毫“客人”的自觉。

　　“我中午还没吃。”白屹随口胡诌，但对于挑起对方的愧疚感真有一手。

　　凌煦二话不说就跟着人出了医院，说是让她请客，却跟着白屹去了离医院不远的面馆。

　　面馆老板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奶奶，手里正忙活着，她看到白屹笑脸盈盈，自然地寒暄：“白医生，下班了？”

　　“嗯。”

　　“周末还要上班，做医生真是辛苦。哎呦，姑娘你吃什么？”琴奶奶看到了站在侧后方的凌煦，以为是新顾客。

　　“琴奶奶，她和我一起。”

　　“噢～好。”琴奶奶仔细看了看凌煦，又看了看白屹，露出些耐人寻味的笑容，赞扬到：“真好，白医生眼光好，姑娘长得真漂亮。第一次来想吃什么？今天奶奶请客。”

　　凌煦知道她想歪了，但特地解释又有些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谢谢奶奶，不用请，我自己来，我吃……清汤牛肉面吧，谢谢您。”

　　“我和她一样。”白屹看她有点害羞又无奈的表情，侧头微勾了勾唇，说完便往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凌煦和他面对面落坐，这才仔细看了看周遭，店面不大，桌子也不多，但都收拾得很干净。

　　白屹体型高大，气质疏朗，坐在四四方方略显陈旧的木桌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凌煦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如今却和他一起坐在馆子里吃面。

　　凌煦有些好奇：“白医生，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那位老奶奶和你很熟的样子。”

　　“偶尔来，之前她儿子住院，我是主治，见过。”白屹言简意赅。

　　凌煦了然地点了点头，白屹后面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画。出于职业习惯，手撑着下巴微仰着头仔细地看着，像是小朋友画的，笔触稚嫩又童真。

　　虽然有些好奇，但问太多就不礼貌了。白屹知道她应该是看到墙上的画了，主动开口：“那画是琴奶奶孙女画的。”

　　凌煦闻言又仔细地看了看：“怪不得。”然后又笑了：“画的真好，小朋友一定很可爱，琴奶奶肯定很爱她。”

　　白屹知道其实这就是一副挺普通的画，谈不上画的多好。但是她能看到奶奶对孙女的爱，让这副画拥有超越它本身的价值。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会把善意和温暖传给身边的人，那她自己呢？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夜晚，黯然的苦涩的笑，和现在完全不同：“你喜欢画画？”

　　“对呀，我的工作就是画画。”凌煦在讨论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眼眸里都是闪着光，让人感觉她说喜欢就是真的很喜欢。

　　白屹看着她的神情眼眸微动，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表情没什么变化：“嗯，是自己创业吗？”

　　“嗯……算也不算，我现在自己经营账号，线上接商单，不知道你了不了解。”说话间的功夫，琴奶奶把面端过来了，凌煦看着碗里一大片一大片的牛肉，“好多牛肉，闻着好香，琴奶奶人真好。”

　　白屹思索了一会：“大概明白，但不是很清楚。”

　　“没关系，你工作这么忙肯定没什么时间上网。反正我可以养的活我和妈妈，时间也比较自由，不用经营人际关系，这样挺好的。”凌煦说完觉得自己话有点多，没事说这些干嘛。

　　白屹没有在意，很认真地倾听着，点了点头：“你自己的生活，自己觉得开心舒适最重要。”并没有对自由职业有偏见，他从不看轻任何努力生活的人。

　　凌煦灿然一笑，她感觉和白屹的相处让她感到放松。

　　自从妈妈出车祸之后，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吃一顿饭。

　　琴奶奶闲聊中知道了凌煦妈妈住院了，临走的时候特地打包了一份筒骨汤，坚持不肯收钱：“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养。你要是觉得味道好下次再来，奶奶再给你做。”

　　琴奶奶的热情和蔼让她想起了去世的奶奶，得知爸爸去世受了太大的打击，身体每况愈下，一年之后也去世了。

　　凌煦的眼眶有些发热，便不再推脱连声道谢。白屹趁琴奶奶不注意，还是把晚饭的钱转过去了。

　　琴奶奶“哎呦”着说他见外不懂事，白屹没有反驳，最后只得说：“下次的饭钱。”

　　吃完饭，凌煦提着手里的汤和白屹一道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