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到廉贞阁的时候，夏侯琦正趴在书案上翻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格物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书，让徐妈妈和小翠退下，请黛玉坐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
黛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到书案上那堆摊开的图纸和炭笔，又从炭笔扫到墙角那只画着骷髅头的陶瓮。她虽然心疼这个小姑子被关了这些日子，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上次母妃禁她的足，这丫头可是昂着头走出去的，一句软话都没说。“我来看看你。最近母妃没再说你了吧？”
夏侯琦闻言，心中一暖，面上却不肯显出半分软弱，只是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描淡写：“还能说什么呢，挨了几句训呗。”
黛玉伸手拉住她的手。夏侯琦的手不像寻常闺秀那样柔滑细腻，指腹和虎口都有薄茧，是握炭笔和抡铁锤磨出来的。黛玉的指尖覆在那层茧子上，轻轻按了按，声音放得又柔又缓：“都是母妃心疼你，生怕你在冶炼所那些男人堆里吃亏。你也不小了，总得考虑终身大事——母妃也是为你好。”
夏侯琦叹了口气。这话她从小听到大，从秦州听到京城，从十二岁听到十八岁，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今天说这话的人是黛玉，不是那些端着茶盏坐在母妃旁边帮腔的命妇们，所以她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低声说了句实话：“我知道母妃是为我好。可我不想找京中的那些纨绔。”
黛玉点了点头。夏侯琦是郡主，虽然不是皇族，但身份尊贵，看不上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也是情理之中。她顺着这个思路又往前探了一步：“那你就没想过，找个朝中清流人家的子弟？”
夏侯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清流。这两个字光是听着就让她头疼。她想起每年过年时来府里拜年的那些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博士，一个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官袍，开口孔孟闭口程朱，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却连一块铁矿石和另一块铁矿石有什么区别都看不出来。他们把那套三纲五常挂在嘴边，把自己心爱的格物之学贬为奇巧淫技。要是真嫁到那种清流人家，每天对着公婆晨昏定省，被一屋子人盯着背《女诫》学女红——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黛玉看着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太了解这个小姑子的脾气了——跟父王一样火爆，受不得那些繁文缛节。真要让她嫁到那些文绉绉的人家，怕是比把她关在廉贞阁里还要难受。“那你是想嫁个能让你继续做你喜欢做的事情的人了？”
夏侯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但那期待底下埋着一层更深的无奈，像是明知道这个愿望说出来会被人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嗯，是啊。要是能找到这样的人就好了。”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异想天开，讪讪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拨弄桌上的炭笔。
黛玉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了。她看着夏侯琦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双握过铁锤也握过炭笔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子比她想象中更孤独。她不是不愿意嫁人，她是真的找不到能说话的人。那些京中的高门贵女们讨论的是胭脂水粉和衣料花样，而她脑子里转的是猪油做肥皂和怎样用次铁矿炼好钢。她们活在两个世界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不想嫁入文绉绉的人家，又不愿嫁给纨绔子弟。这可怎么办呢。
她忽然想起夏侯琳那天说过的话——招赘婿。那天她狠狠驳了回去，说他不顾父母颜面，不顾郡王府体统。可此刻，看着夏侯琦眼中那点明明灭灭的光，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个荒唐的办法，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记得夏侯琦曾说过，她最想嫁给一个懂格物之学的人。如果真能找到这么一个人，招赘入府，既能让夏侯琦继续做她喜欢的事，又能让她留在父母身边，还能保全郡王府的体面——只要那个人选得妥当，外人顶多说一句西宁郡王宠女儿，还能说什么呢。
夏侯琦不知道黛玉心里在转这些念头。她只觉得，黛玉和京中那些高门贵女不一样。黛玉虽然温婉可人，但并不人云亦云，她是真的会在听完自己的话之后认真想，而不是急着拿大道理来压人。所以她在黛玉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打开话匣子，把那些平时憋在心里没人懂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她告诉黛玉，她从小就学格物之学，对那些新奇的事物特别感兴趣。她喜欢琢磨奇怪的东西，喜欢做别人不理解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只知读死书、不会变通的书呆子不同，她喜欢创新，喜欢挑战。如果这个世界要变得更好，那些只知读死书、不会变通的人只会成为阻碍。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而且后面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会吓到黛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底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如果嫁入这样的家庭，恐怕会被外面的人笑话吧。”她顿了顿，手指在炭笔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黛玉，说出了那个她已经琢磨了好些天的念头，“所以——我甚至想过招赘。”
黛玉听到“招赘”两个字从夏侯琦嘴里说出来，心中不禁有些触动。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子想到的比她更远，也更直接。黛玉昨夜已经在心里把这条路走过一遍了。她虽然父母早逝，但被接进荣国府后依然与宝玉，三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改变世界的事情，原想与宝玉一世一双人，但世事无常，自己被嫁入西宁郡王府，与夏侯琳为妻。如今黛玉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可夏侯琦不同。她虽然身为郡主，但并不想被身份束缚，她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她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样的女孩子，在京中恐怕很难找到匹配的人家。可如果她真的跟父王母妃提出招赘的要求——黛玉在心里替她把这条路又走了一遍，越走越觉得难。父王虽然宠她，但在这种大事上绝不会轻易松口；母妃更不用说了，光是听到“招赘”两个字，怕是就要气到摔茶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夏侯琳那天的提议说了出来，只是措辞比她夫君委婉了不知多少倍：“你哥哥和我提过此事。他确实曾经想过，想给你招赘。不过，他只是提了一嘴，并未多想。”她把“提了一嘴”和“并未多想”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夏侯琦，观察着她的反应。
夏侯琦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她知道，招赘婿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京中贵女们肯定会笑话她。她不害怕笑话——她在京中贵女圈里本来就是个异类，再多几项罪名也无所谓。但她害怕给父王母妃带来麻烦。父王在朝堂上已经把那些官员得罪得够狠了，母妃挨家挨户赔礼还赔不过来。如果再加上招赘这一条，那些言官的弹劾折子怕是能堆满皇帝的书房。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父王母妃，还有兄长。他们的脸面，她也得顾及。
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像是在跟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告别：“算了吧。此事不必再提了。”
黛玉看着她把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按灭，心里不是滋味。她没有再劝，只是又坐了一会儿，和夏侯琦说了些闲话——徐妈妈最近又做了什么点心，小翠又学了什么新花样，夏侯铸那皮猴子又闯了什么祸。等茶凉了，她才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