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走后，夏侯琦独自一人坐在廉贞阁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呆。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干像一副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招赘婿这件事。毕竟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如果她真的嫁到一个不懂格物之学还要讲什么三纲五常的人家，以后的日子恐怕真的会很难过。夏侯琦在夏侯珏那里听过三纲五常，什么夫为妻纲什么的，意思就是要她夏侯琦去顺从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人。夏侯琦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如果真的招赘，又要担心会给父王母妃带来麻烦。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她想要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又害怕给家人带来麻烦；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让家人受到伤害，又不想因为妥协而放弃自己的人生。她坐在那里，双手托腮，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越想越乱，最后索性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徐妈妈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自家郡主趴在书案上，脸埋在胳膊里，桌上的炭笔滚到一边，那张画了一半的炉膛截面图被风吹得翘起了角。她轻手轻脚地把参汤搁在小几上，走到夏侯琦身边，替她把翘起来的图纸用砚台压好，才温声开口：“郡主，天冷了，喝口热汤吧。”

夏侯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又趴了回去，摇了摇头：“放在一边吧。我现在没有胃口。”

徐妈妈没有走。她在夏侯琦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上，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温和：“郡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给老奴说说。老奴虽然不知道那些格物之事，不过其他事也略懂一些。”

夏侯琦偏过头看着她。徐妈妈的头发比在秦州时又白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而笃定的，和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哭鼻子时一模一样。她犹豫了一下，那些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的话，还是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徐妈妈，如果我要招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徐妈妈怔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的目光在夏侯琦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没有责备，没有惊惶，只是一个看护了她十几年的老人在听她说一个很难实现但值得认真对待的想法。“郡主，您要招赘？”

夏侯琦点点头：“嗯。我想招赘。”

徐妈妈把参汤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边喝边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帮自家的孩子盘算一桩大事，而非在劝退。“老奴记得，您曾经和老奴说过，您想要嫁给一个懂格物之学的人。招赘婿确实可以解决您的问题。可是，郡主，招赘婿不是一件小事。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夏侯琦端起参汤抿了一小口，苦涩的参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又把碗放下了。“我知道。可是，我找不到其他办法了。”

徐妈妈叹了口气。看着这孩子从小小的豆丁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看着她爬树翻墙玩泥巴，看着她给神威将军画图纸，看着她和秦州军械所的匠人们打造的神威将军将敌人送上天……她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这丫头不是任性，是真的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发现每一条都走不通，才给自己凿了一条新路。“郡主，恕老奴说句实话。您要是执意招赘，恐怕王爷王妃那里不好过。”

夏侯琦沉默了。她知道徐妈妈说的是实话。那天在寿荫堂，母妃指着她说“捡垃圾的婆子都比你体面”，声音里的那种失望不是装的。如果她再去跟母妃说她不想嫁世家子弟、不想嫁清流才子，要从外面招个人回来——她几乎能想象母妃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想嫁给那些文绉绉的书呆子，不想嫁给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更不想嫁进那些满脑子三纲五常的清流门第。她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嫁人意味着要放弃她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她宁可不嫁——可母妃不会让她不嫁的。

徐妈妈看着夏侯琦，眼中满是心疼。她往前坐了坐，伸手替夏侯琦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郡主，您从小就喜欢格物之学，喜欢那些新奇的东西，这一点老奴知道。您不想嫁给那些读书人，也不想嫁给那些纨绔子弟，这一点老奴也理解。可是，您想过没有——如果您执意招赘，恐怕会惹来非议。”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试探，“或许，王公贵族里有一些懂格物之人呢？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夏侯琦猛地抬起头看着徐妈妈，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重新被点燃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你是说——王公贵族中可能有人懂格物？”

徐妈妈笑道：“郡主，你那些宝贝一样的《格物志》，不是世子爷从宫里面借回来给你看的吗？你想想，要是王公贵族里没人懂这些，世子爷怎么能从宫里借这些书回来？”

夏侯琦眼中的光暗了几分。她摇了摇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就事论事的平淡：“不是这样的，徐妈妈。宫里藏书颇为丰富，各类书籍都有，但懂那些书的人犹如凤毛麟角。大哥也说过，那些《格物志》放在宫里的角落里吃灰怪可惜的，还不如给我看。”

徐妈妈没有被她的否定带偏，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像是在剥一只核桃，一层一层地剥开坚硬的壳，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郡主，你想想——宫里的《格物志》并不是凭空诞生的。《格物志》里的内容也不是大郢常见的四书五经。这些书或许是外国人进贡，或者是本国人在外国抄回来的书。对吧。”

夏侯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是啊，徐妈妈。我也知道这些书不是凭空出现的。可是，就算宫里有人懂这些，那也只是极少数人，不是吗？”

“郡主，你说的也是。”徐妈妈站起身，将她只喝了一口的参汤重新端起来，放在手心试了试温度，“不过，老奴觉得，只要宫里有人懂这些，咱们总归可以找到的——不是吗？先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夏侯琦接过参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心思却早就不在参汤上了。她想起章铁匠冶炼所里的那两座旋转炼钢炉——那样的炼钢炉她确实只在《格物志》上见过。章铁匠说炉子是工匠老六帮他打造的，还说老六在列国游学，每年年末才会回到大郢。她当时追问老六到底是谁，章铁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他的身份不可随意示人，要严格保守秘密。她当时觉得那是托词，现在想来，也许章铁匠真的是在替那个人保密。

“腊月回京。”她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徐妈妈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侧过头看了看她的脸，笑道：“郡主，你想什么呢？”

夏侯琦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跟着热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发烫的耳廓，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慌乱：“没，没什么。”她赶紧端起参汤喝了一大口，差点呛着，放下碗时又换回了平日里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徐妈妈，你替我想想办法，我什么时候还能去冶炼所啊。”

徐妈妈接过空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她没办法的宠溺和几分需要认真对待的警告：“郡主，您还是消停会儿吧。要是王妃知道你还要去钻炼钢炉，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要受家法了。”

夏侯琦嘟着嘴，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吧好吧，那我暂时不去就是了。”她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一刻也没有消停。她搭建的那座反射炉还没试过呢——蓄热室的格子砖间距是她亲手调的，格子砖的高岭土和石英的配比是她自己算的，章铁匠说她那炉子比他在京城见过的所有炉子都要好。她想用那个炉子炼出能造轰天雷的钢材。轰天雷比神威将军家族的所有火炮都厉害，而神威将军已经比工部那些打出去就不知道炮弹飞到哪里的霹雳炮厉害了许多倍。

她做梦都想着轰天雷一炮打过去，梁国的重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铁甲碎片和泥块一起飞上半空，让那些欺负了秦州这么多年的侵略者知道什么叫天降正义！可是她的反射炉还没有点火，她的轰天雷还在纸上，她却被关在这里，连廉贞阁的大门都出不去。

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在冷风中轻轻摇晃，惊起一只缩着脖子取暖的麻雀。夏侯琦托着腮，望着窗外那方被院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离腊月还有多久，离工匠老六回京还有多久，离她能亲手点燃反射炉的第一把火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