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下了一场大雪,雪后初晴,到处白茫茫一片。廉贞阁的屋檐上还挂着冰溜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夏侯琦就被徐妈妈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起来。她眯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只脚在地上胡乱找着鞋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小翠手里捧着的那套郡主服。
粉蓝色云锦褙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挑线裙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一对碧玉簪和一支累丝金凤钗。夏侯琦的目光从这套行头上缓缓移到徐妈妈脸上,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警觉:“今天家里有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妈妈笑着把她从床上扶起来,示意小翠过来帮她梳洗,“今日修国公府的侯夫人带着世子侯选要来咱们府上做客。王妃娘娘叫你穿体面些,去承恩殿玩一天。”她说“玩一天”三个字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去花园里赏花,但夏侯琦已经从这三个字里嗅到了熟悉的配方——这不是玩,这是相亲。哪有叫她去承恩殿玩的。
夏侯琦叹了口气,没有再挣扎。她知道挣扎也没用。上次母妃禁她的足,她昂着头走出去说“正合我意”;黛玉办诗会请她,她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病了”。但今天是正式的做客,修国公府是八公之一,侯夫人亲自带着世子上门,她要是再不去,母妃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可能会直接杀到廉贞阁来把她连人带炉子一起扔出去。她乖乖地坐下来,任由小翠给她梳头挽髻,徐妈妈给她系好白缎裙,罩上那件粉蓝色云锦褙子。
出门前,徐妈妈将一件金貂披风给她披上,又替她把领口的系带紧了紧,粗糙的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上战场的小兽:“郡主,外面冷。雪还没化完,路上滑,老奴扶着你走。”
夏侯琦点点头,跟着徐妈妈向承恩殿走去。承恩殿是西宁郡王府最大的一座正殿,平日里很少启用,只有年节祭祀或是接待贵客时才会打开。今天为了迎接修国公府的客人,下人们早早就用银炭将殿内烤得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夏侯琦走进殿内时,王妃正坐在主位上和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说着话。王妃今日穿着比较正式的蟒纹圆领袍,头上的累丝金凤步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位中年妇人想必就是侯夫人了,同样一身华贵大妆,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侯夫人下首坐着一个俊俏的后生,看起来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身材挺拔,身着貂裘皮袍,通身上下收拾得齐整而风流。他见夏侯琦进殿,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声音清朗而礼数周全:“小生见过郡主。”
夏侯琦解下金貂披风交给身后的徐妈妈,微微屈膝还了个礼:“见过世子爷。”她虽然不喜欢相亲,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这是母妃的底线,不能碰。
王妃见两人礼数周全,满意地点了点头。侯夫人也细细打量着夏侯琦,目光从她那张素净的脸上一路滑到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西宁郡主的名声她早有耳闻——据说是个喜好格物的姑娘,与京中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贵女截然不同。今日一见,穿戴倒是体面,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寻常闺秀确实不太一样。
夏侯琦有些不喜欢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她低下头,开始玩弄自己的裙带,手指把那根丝绦绕过来又绕过去,绕了一圈又一圈。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王妃看了夏侯琦一眼,额角的青筋轻微地跳了一下。她知道这丫头见陌生人秒变鹌鹑的老毛病又犯了。要不是侯夫人母子在场,她真想把这丫头的耳朵拧起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堆起笑容,转向侯夫人母子,语气依旧是那种当家主母的从容和热络:“这样坐着也无聊得紧,不如叫戏班子唱戏与我们听,如何?”侯夫人与侯选点头称是。王妃朝管家微微颔首,管家即刻转身去安排戏班。
夏侯琦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后背绷得笔直。她最怕这种场面了,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眼神不知道往哪看,整个人像一只掉进了陷阱里的兔子,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着想要逃跑。她一直盯着桌上的点心,盯得眼睛都发直了,仿佛那碟桂花糕是什么值得穷尽一生去研究的精密器械。
侯选见她有些不自在,主动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说话,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很慢:“郡主,小生听闻郡主喜好格物,可否讲与小生听听?”
夏侯琦抬起头看着侯选,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刚才看起来那么讨厌。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对象,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正常对话的人。她定了定神,收拾好情绪,声音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好啊。你想听什么?”
侯选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不知郡主所说的格物,是指向外探究事物规律,还是向内纠正心念、去除杂念、恢复良知?”
夏侯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在京中,大多数人只会背什么“格物而后致知”,根本不会管格物是什么意思,更不会问她“你的格物是哪种格物”。她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当然是向外探究事物规律了。格物致知嘛——要想知道事物的规律,就得自己去探索才行。”她说这话时声音清亮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