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选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语速不快，带着几分书院里养出来的从容：“小生尊师先祖也曾向外探究事物规律。他曾连续七日静坐观竹，冥思苦想竹子之理，却未得其理，反而积劳成疾。而后，他开始向内纠正心念、去除杂念。”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对先贤的敬意和对这段治学历程的思考。
夏侯琦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不是在嘲笑侯选，但她确实觉得这个故事太好笑了。“那是他探究事物规律不得其法。哪有静坐观竹就能得竹之理的。你想知道竹子是怎么长出来的，不是应该去看它的根、它的茎、它的叶，看它生长的土壤和水分吗？坐在那里看七天，竹子就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吗？”
侯选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夏侯琦已经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眼睛却在盯着他，认真地等着答案。“侯世子，你看，你面前是何物？”
侯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面前的桌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桌子。”
“并不是。你看看那些看不见的。”
侯选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志怪小说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后背微微发凉，声音里多了几分拘谨，像是在背诵一条不能逾越的戒律：“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虽见识浅薄，也听说研习格物之人不会谈论鬼神之事。”
夏侯琦也有些着恼了。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像是在纠正一个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背错了的学生：“我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并不是鬼神。而是空气——那些眼睛看不见，却事实上存在的空气。”
侯选依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团，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郡主，这空气与格物又有何关系？”
夏侯琦面无表情。她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但这个问题太基础了，基础到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它讲清楚，就像是教一个刚入门的学徒为什么褐铁矿可是暴晒，菱铁矿只能用火烘烤。她指着承恩殿里那些正在烧得通红的银炭，声音平淡而笃定：“尊师先祖静坐观竹七日不得其理——他可曾探究过空气？若无空气，银炭如何燃烧？一斤银炭烧完后的炭灰只有一两重，那些被烧掉的银炭又去了哪里？如果我将风口堵住，银炭又是否能继续燃烧？”她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半分，不是音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自己所坚持的事物的笃定。“这些，都不是静坐看几天就能得出的结论。”
侯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炸开，像一个被人同时点燃了所有引线的火药库——看不见的空气也能被研究？被烧掉的银炭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他学了那么多年的格物，读遍了先贤著作，把那些向内求心的功夫做得滚瓜烂熟，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烧掉的炭去了哪里”。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每一块碎片落下来都砸在他的头顶上，砸得他晕头转向。他低声地、无意识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在念一段怎么也过不去的经文：“看不见的……居然也能被研究……也能被研究……研究……究……”
夏侯琦看着他那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之前对侯选谈论格物时产生的那一丝丝好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来他和京中那些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嘴巴上说对格物感兴趣，实际上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不知道，被几个问题一问就原形毕露。不学无术——这就是她对侯选现在的全部看法。
王妃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催促管家让戏班就在承恩殿内开唱，好缓解一下这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气氛。不一会儿管家带着和春班的人鱼贯而入。夏侯琦也没了听戏的心情——她可不想再听什么才子佳人、才子剑仙之类的故事了。她的心情已经被破坏殆尽，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但她知道王妃不会让她走，那样太失礼了，等于当场打修国公府的脸。她只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裙带。
王妃接过管家递来的戏单，众人互相谦让了一会儿。侯夫人先点了一出《大闹天宫》，王妃也点了一出《野猪林》。戏单传到夏侯琦手上时，她随便翻了翻，目光从那些花团锦簇的戏名上淡淡扫过，没有一样是她感兴趣的。她随手在《长坂坡》上划了个钩，把戏单推了回去。
侯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脸黑线。怎么今天全是闹腾戏啊。他本想着女孩子家都喜欢点《游园》《凤求鸾》那些软绵绵的戏，结果这位郡主点了《长坂坡》——长坂坡是什么？是赵子龙在曹营里七进七出杀了个七荤八素的武戏。他默默低下头，将戏单翻了几页细细地寻找，最后在《读西厢》上划了个钩。管家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侯选，接过戏单还给和春班班主。戏台上锣鼓一响，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夏侯琦百无聊赖地看着戏台上那些打闹的武戏，锣鼓和钹敲得她脑仁疼。她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无聊的东西。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秦州，飘回那些在军械司里和工匠们一起研究神威将军炮的日子。那时候的火药配比还没调好，炮弹飞出去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她蹲在靶场上查完炮弹查炮管，查完炮管查炮口……最后发现每次开火后，炮身后坐时都会左右晃动……然后又飘到章铁匠的冶炼所，飘回那座她亲手搭建的反射炉旁边。炉壁耐火格子砖的高岭土石英配比是她亲手算的，章铁匠说她那炉子京城中他见过的所有炉子都要好。然后她的思绪又飘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工匠老六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列国研学格物，每年腊月才会回大郢。腊月一定要想办法去冶炼所见老六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