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看着夏侯琦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在心里把“这傻孩子”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这下可真是无礼到了极点——人家修国公府的世子就坐在对面，她却在走神。王妃端着茶盏，笑得端庄而从容，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在咬牙切齿。
夏侯琦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走神了。她还在想着腊月，想着工匠老六，想着章铁匠那句“他是一个身份不可随意示人的人”。她真的好奇，老六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春班开始唱《读西厢》。侯选在台下坐得笔直，内心对这出戏本寄予了厚望——他觉得这出戏雅致，能显出自己的文学品味，不像那位郡主点的全是打打杀杀的闹腾戏。他瞟了一眼夏侯琦，只见她眼睛无神地瞅着戏台上那本书，瞳孔涣散，灵魂显然已经不在承恩殿内了。
王妃看向夏侯琦，只见她还在走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徐妈妈见状赶紧凑到夏侯琦耳边轻声提醒：“郡主，听戏呢。”
夏侯琦茫然地看了徐妈妈一眼，又看了看戏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集中注意力看着台上。她发现台上的生角正蹲在一块假山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西厢记》。夏侯琦一脸疑惑，转头低声问徐妈妈：“徐妈妈，张生怎么看《西厢记》啊？这戏文是不是唱错了。”
侯选在旁边听见夏侯琦的问话，一脸黑线。这位郡主是不是格空气格傻了，连最近京城里最流行的《读西厢》都没听过。他暗自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读西厢》哪有张生崔莺莺啊。
王妃听到夏侯琦的问题，只觉得血压以可感知的速度飙升到了头顶。侯夫人也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徐妈妈连忙弯腰凑到夏侯琦耳边，压低声音解释：“郡主，这出戏不是《西厢记》，是《读西厢》。”
夏侯琦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承恩殿里烧得正旺的银炭还要透亮。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和春班的人还在戏台上若无其事地唱着——那生角正在念白：“像这样的好书，老爷却不许我读，今天我背地里偏要读它一个爽快。书斋读遍经与史，难得‘西厢’绝妙词……”她看着戏台上那个捧着《西厢记》的生角，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了然的侯选，再看了看主位上端着茶盏却眼神杀人的母妃，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她恨不得时间赶紧过去，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这里。
王妃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悄声问站在身后的和春班班主：“班主，这是什么新戏，怎么与我们之前看到的《西厢记》不一样？”她问得不动声色，但班主在王府唱了这么多年的堂会，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悦的预感。
和春班的班主弯下腰，压低声音笑着回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这出戏如今可火了”的得意：“回王妃，这出戏叫《读西厢》。讲的是荣国府宝二爷与林家姑娘在大观园共读西厢、互生情愫的故事——”话还没说完，王妃当场变了脸。原来戏台上那个旦角，那个和贾宝玉在桃花树下共读一本书、眉目传情、互生情愫的林家姑娘，正是西宁郡王府的琳二奶奶林黛玉。戏台还在唱，台上那两个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共读西厢”，可台下那位的婆婆已经坐在这里。
王妃脸色铁青，放下茶盏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脆：“这戏，不听也罢！”
侯夫人看出王妃的心思，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侯选的屁股，用力一拧。侯选被掐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在王妃面前失仪，只得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被亲妈掐过之后特有的颤抖和真诚：“王妃恕罪。小生该死！”
夏侯琦还在发愣，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她看看跪在地上的侯选，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母妃，再看看旁边表情微妙中带着几分同情的徐妈妈，满脑子问号在飞来飞去。戏台上不是在唱《读西厢》吗？怎么突然就不唱了？侯世子怎么突然就跪下了？她把自己今天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和侯世子聊格物，聊到对方怀疑人生；走神被母妃抓了个正着；把《读西厢》错认成《西厢记》，当众问了个让所有人沉默的问题。好像除了这些之外，并没有做别的出格的事。
她这边还在反思自己的错误，那边侯夫人已经带着侯选匆忙离开了西宁郡王府。侯夫人走得很快，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和春班因为唱了《读西厢》，让王妃大为光火，也没敢要今天唱戏的钱，收拾好家伙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王妃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气冲冲地向破军院走去——她要去找黛玉，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跟荣国府那些人有什么牵扯。偌大的承恩殿里，刚才还是满堂宾客、锣鼓喧天，此刻只剩夏侯琦和徐妈妈、小翠等人孤零零地站着，殿内只余下银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满桌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夏侯琦一头雾水，看了看空荡荡的主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位，再看看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小翠，终于忍不住问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母妃和侯夫人都生气了？”
徐妈妈叹了口气，又忍住了笑。她上前替夏侯琦把金貂披风重新系好，将兜帽拉起来盖住她那张写满了无辜和茫然的脸：“郡主，走啦。席都散了。”
夏侯琦终于从宕机状态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裹紧金貂披风，踩着殿外还没化完的积雪，跟着徐妈妈和小翠向廉贞阁走去。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想，母妃和侯夫人到底为什么生气啊，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徐妈妈和小翠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郡主那副懵懵懂懂、还在认真复盘今日种种的侧脸，互相交换了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