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半夜的睡眠状态简直一言难尽。
梦里面,真的有个脸部腐烂的红衣女鬼,身上不少地方已经露出骨头了,蛆虫不停蠕动,她留着血泪,跪着地上朝我爬来,青灰色的舌头长得可怕,一边爬还一边发出骇人的哭喊:“痛,好痛,你带我走……带我走……”
紧接着,另一边又冒出那具黑尸,他站在远处,怀里抱着被芋头冰扯下的脑袋,眼睛阴森地盯着我,口中念念有词,我却听不清,只觉脑子被浆糊堵住了,耳畔全是吱哇的怪叫声。
我是被人摇醒的,睁眼时一缕阳光照射进来,天已经大亮,我摸了摸后背,冷汗已经干掉了,弄得身上黏黏糊糊的。
所有人都收拾完毕,冯景禾站在最前面,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开始掐指,看起来有点像道家寻物,很牛逼的样子。
我反正就是看个乐,只知道他手指乱点,最后食指向前一伸,最后定在西南方向,就说要走西南岔谷。
老银翻开地图,那里确实有一条未开发的支峡,他赞赏地看着冯景禾:“不愧是秦大先生的爱徒,能这么快找到方向。”
珂杰接话:“那太好了,不用长时间在峡谷里转圈圈消耗体力,想当年我为了去爆头港,跟着蛇头在林子乱转,鞋都给磨破两双。”
珂杰率先步入小径,挥舞着刀开路,我回头看了一眼芋头冰,只觉得他更沉默了,那句迟到的谢谢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犹豫良久,我压下心里的紧张,抓住机会往后走了两步,轻声说:“昨天,谢谢你。”
趁他没反应过来,我立马向前走去,和老银并排,假装无事发生。
越往里走,林木遮天蔽日,如果没有手表,我们甚至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老银也把枪拿在手上,随时预防着四周杂草丛里窜出什么东西。
路漫长的可怕,时不时有蛇窜出来,不过我们身上涂了药,蛇都躲着走,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在我的烦躁达到顶端时,溪声渐响。
冯景禾停下脚步,让我们原地等候,自己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闭着眼听水声的变化:“水声往西去,但脚下这条暗脉往北。”
他又敲了敲石头,我看他这么高深莫测,也好奇趴下来听,只听到一阵轻微的空响,他知道我啥也听不懂,简单解释一下:“下面是溶洞水,坤位来水,引入兑泽。”
好吧,我确实啥也不懂,冯景禾拉着我站起来,指挥珂杰往峡谷更深处走去。
就在我们行走之时,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雷声,我抬头在树叶的缝隙中努力张望,并没有看到闪电,也没有雨落下,雷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
芋头冰耳朵微动,对老银说:“遭了,巫师祈福!”
尽管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老银却是脸色一白,催促我们加快步伐。
我问:“银叔,啥是巫师祈福?”
他说:“我曾打听到,如果德夯连续多日无雨,苗寨中的巫师就会进入峡谷,对着崖壁上一处名为雷公洞的洞穴虔诚祈祷,届时洞中会冒出白色烟雾,并发出像雷鸣一样的声响,这是天神雷公对巫师的回应,随后的几天内,一场甘霖就会从天而降。”
我心道总不至于下一秒就下雨吧?
老银见我不信,又说,“小兄弟,你可别犟,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气候变化比我们这些外来人敏感得多,峡谷雾大,时间快到傍晚了,又有巫师祈祷,我们再耽误下去,非常容易在山谷里迷路,到时候要是雨下起来就要老命了。”
不敢耽搁,珂杰向冯景禾确认好,加快了速度,我们一行五人扒开挡路的草木,继续往峡谷腹地钻。
地上的苔藓吸饱了水,走过去像踩在湿海绵上,慌乱间我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只是一条细小的黑绿色藤蔓,没有多再意。
可我们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暗了许多,给人一种恐怖片既视感,我攥紧手里的刀,指尖莫名发寒,想到了昨天的黑影,就时不时往后看,生怕队伍前后多出来一个人。
芋头冰依旧走在最后,不同于我的紧张,他显得很冷静,只是灰白色外套的帽子摘下来,显然是为了视线不被遮挡,我的心并没有放下多少。
突然前面有人惊呼出声,我听着像冯景禾的声音,抬眼望去,一块被苔藓包裹的巨石侧方,垂着几根浅绿色藤蔓,筷子粗细,卷须分叉。
老银叫他别大惊小怪,德夯峡谷到处都是这种卷曲类的藤蔓,不仅是藤蔓,树呀草呀都不下数十种,哪里能被这点小东西吓到。
冯景禾有些迟疑:“可是银叔,刚才好像其中一根藤的卷须扬了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那藤蔓的四根分叉同时张开,像蛇信子探出唇吻,尖端在空中极慢地画圈,扫过来,扫过去。
“这是含羞草呀!”珂杰还想凑近点看,感受到热量,其中一根分叉猛地弹射过来,像大青蛙用舌头捕食猎物。
珂杰脚下一转侧身避开,三棱军刺不知何时已经拿在了手上,眼疾手快砍下袭击的藤蔓。
这一砍可不得了,巨石下方的杂草顿时胡乱晃动,沙沙的摩擦声响起,好像惊扰了下面被掩盖的东西。
众人暗叫不好,避开巨石往前面跑去,前面是一片辽阔的坡地,我看清前面的景象,简直头皮要炸开了,只见整片坡地,密密麻麻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缠在老树、乱石上,深绿色的藤身有三根手指并拢这么粗,没有源头,不知道从天上垂下来还是从地里钻出去。
这些交错缠绕的藤蔓像无数只鬼手,把整片坡地捂得密不透风。
走在最前的珂杰手一翻,将三棱军刺横在身前,保障老银的安全:“老叔,这是啥情况?”
老银抬高声音:“大家伙都小心点,这地方看着邪门!”
话音刚落,冯景禾突然“哎哟”一声,地上的一根浅绿色细藤扫过他的脚踝,那藤极细,一碰就飞快地缩了回去,像个活物。
冯景禾警惕地后退几步,好悬没给老银撞散架,待他回过神来,那根颜色不太一样的藤蔓已经不见了。
他低头踹了踹脚下深绿的藤蔓,语气颤抖:“你他妈的!这是正经藤蔓?”老银连忙拉住他:“别乱碰,这品种我没见过,指不定有什么毒性。”
他这话一出,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银叔,你说他们大家族的,写两个字怎么这么省!”
冯景禾啧了一下,劝老银要不朝周围拜拜,“五千年前是一家,他祖宗就是你祖宗,你求求老祖宗好心让个路呗,我们进村又不是不给他上坟,这么小气干什么。”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藤林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挪动的声响。
下一秒,一根浅绿色的细藤猛地从其他藤蔓里窜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扑向我们!
我被吓傻了,藤蔓近在眼前,芋头冰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我面前,手中尖刀顺势挥出,寒光一闪,咔嚓一声,最靠近我的那根藤身被当场斩断。
“啊!”我当即叫出声来。
墨绿色的汁液恰好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又黏又稠,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苦气。
他一闪开,我离得最近,躲闪不及,几滴汁水精准地溅进我的嘴里,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一股麻意猛地从舌根炸开。
紧接着,喉咙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伸手猛拍自己胸口,剧烈咳嗽,想把不小心吞下的汁液咳出来,咳得脸通红,也只有口水喷出。
我心里怨气冲天,不是吧老天爷,怎么倒霉的又是我!
冯景禾拉开线轮,大喊:“阿渊,你没事吧?”
我还在咳嗽,硬挤出我、没、事三个字,口水喷到被砍断的那根藤上,只见藤蔓断口处的汁液还在不停流淌,落在下面的深绿色藤蔓间,那些普通的藤蔓瞬间被腐蚀断开。
更诡异的是,那截被砍断的藤身,不仅没有枯萎,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蠕动、愈合,断裂的两端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黏连在一起,不过几秒,就恢复成完整的藤条,仿佛从未被砍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