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这只猫的债。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一个大理寺的评事,堂堂从八品朝廷命官,每天下班回家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更衣沐浴,不是批阅案卷,而是——给猫梳毛。
橘猫蹲在椅子上,尾巴悠闲地甩着,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秦墨拿着梳子,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梳,梳下来的猫毛在阳光下飞舞,像一片片橘色的雪花。
“你就不能自己梳吗?”秦墨面无表情地问。
橘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单身汉,除了给我梳毛,还能干什么?”
秦墨沉默了三秒钟,觉得这只猫的修为又精进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当初为什么要养猫?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秦墨刚调到大理寺,分到了这间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上住着一只野猫。那只野猫橘黄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远远看着像蘸了面粉。
秦墨对猫没什么特殊感情。他每天早出晚归,跟猫见面的时间不多。偶尔在院子里碰到,猫会蹲在墙头看他一眼,然后优雅地走开。
后来有一天下大雨,秦墨下班回来,发现那只猫蹲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缩成一团,像一块被泡发了的橘子皮。
秦墨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橘子皮”,犹豫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养猫意味着要喂食、要清理、要花钱买药、要半夜起来开门让猫出去上厕所。这些事,对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得马马虎虎的单身汉来说,太麻烦了。
但那只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
不是雨水,是——好吧,就是雨水。猫不会哭。
秦墨弯下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猫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能摸到肋骨。它没有挣扎,只是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喵”。
“就一晚。”秦墨说。
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晚,秦墨用旧棉袄给猫搭了一个窝,又找了一只破碗,倒了一点剩饭。猫吃了饭,舔了毛,在窝里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秦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猫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不是那种响亮的鼾声,而是一种细细的、软软的、像小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听了很久。
第二天雨停了,秦墨打开门,示意猫可以走了。猫蹲在门槛上,看了看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秦墨的屋子。
从此再也没走。
秦墨给它取了个名字——“橘子”。因为它的颜色像橘子,而且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名字。
橘子很快就在这条胡同里出了名。不是因为它多好看,而是因为它有个特殊的爱好:蹲在秦墨的肩膀上。秦墨在院子里看书,它蹲在肩膀上;秦墨在屋里批案卷,它蹲在肩膀上;秦墨出门买菜,它蹲在肩膀上。一人一猫走在东市的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有一次,秦墨穿着官服去大理寺上班,橘子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跳上他的肩膀,蹲稳了就不下来了。秦墨就这么带着一只猫走进了大理寺的衙门,所有同僚都看呆了。大理寺少卿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秦墨肩膀上的橘猫,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秦评事,这猫有官身吗?”
秦墨面无表情地回答:“暂未授职,但它在查案方面颇有天赋。”
橘子适时地“喵”了一声。
少卿嘴角抽了抽,走了。
从那以后,大理寺上下都知道,秦评事养了一只“公务猫”。虽然没有人知道一只猫能做什么公务,但没有人敢质疑,因为少卿都没说什么。
真正让橘子名震大理寺的,是一桩案子。
那是一个盗窃案——兵部一位主事的家里丢了重要文书,怀疑是内贼所为,但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秦墨被派去协助调查,橘子照例蹲在他肩膀上。
秦墨在主事家的书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橘子却忽然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走到书桌下面,用爪子扒拉一个暗格。秦墨蹲下来,拉开暗格——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暗格内侧有一些细小的抓痕,不是猫抓的,是人用工具撬过的痕迹。
顺着这个方向查下去,最终发现是主事家的一个幕僚所为。那个幕僚趁夜撬开暗格,偷走了文书,又原样装了回去。
破案之后,主事千恩万谢,非要请秦墨吃饭。秦墨说:“不是我发现的,是猫发现的。”
主事看了橘子一眼。橘子蹲在秦墨肩膀上,高贵冷艳地看着他。
主事犹豫了一下,让人端来了一碟子小鱼干。
橘子吃了小鱼干,满意地舔了舔爪子,算是收了谢礼。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大理寺的猫”就成了这条胡同的一个传说。有人说这只猫其实是秦墨的“搭档”,专门帮他破案的;有人说这只猫能闻到贼的味道,比狗鼻子还灵;还有人说这只猫其实是一个被贬下凡的仙人,因为犯了天条才变成猫,等功德圆满了就能变回去。
秦墨听到最后这个版本的时候,看了橘子一眼。橘子正在舔自己的屁股,姿态非常不雅。
“仙人?”秦墨面无表情地说,“仙人不会舔屁股。”
橘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秦墨觉得,如果猫会翻白眼,橘子刚才一定翻了。
秦墨和沈清河的友谊,最初也是因为猫。
秦墨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橘子不知道怎么想的,爬上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爬到了最高的一根枝杈上,然后——下不来了。
秦墨试了各种办法。他爬树,但树太高了,他爬了一半就滑下来了。他拿竹竿捅,但橘子灵活地避开,还朝他翻了个白眼。他站在树下叫猫的名字,橘子理都不理,悠闲地甩着尾巴。
秦墨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他在查案的时候都没体验过。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沈清河。不是因为沈清河会爬树,而是因为沈清河铺子里有梯子——好吧,沈清河没有梯子。但秦墨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无助的夜晚,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清河。
也许是因为沈清河是他在这个胡同里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也许是因为沈清河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觉得很安心。也许是因为——他就是想找个人帮忙。
他去了通微堂,敲了门。沈清河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秦兄?怎么了?又出大案了?”
“不是大案。”秦墨顿了顿,“是我的猫。”
“你的猫?”
“上树了,下不来。”
沈清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懂”的、温暖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笑。
然后他跟着秦墨去了他家,徒手爬上了那棵老槐树,用一块小鱼干把橘子哄了下来。
橘子窝在沈清河怀里,叼着小鱼干,尾巴一甩一甩的,舒服得像在度假。
秦墨站在树下,看着沈清河从树上滑下来,把猫递给他。
“谢谢。”秦墨说。
“不客气。”沈清河拍了拍身上的灰,拍了拍橘子的脑袋,“这猫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字?”
“橘子。”
沈清河看了橘子一眼,橘子也看了他一眼。
“你好,橘子。”沈清河说。
橘子“喵”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那天晚上,秦墨躺在床上,橘子在枕头边蜷成一团。他睁着眼睛,想着刚才的事。
沈清河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功利,不世故,不装腔作势。他帮人看风水,收的钱少得可怜;他帮人抱猫,不收钱;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觉得很放心。
秦墨在大理寺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虚假的笑和真实的恶。沈清河的出现,像是一股清流,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好人”这个词,秦墨很少用在别人身上。但沈清河,是个好人。
秦墨翻了个身,橘子的尾巴甩到他脸上,毛茸茸的。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自从沈清河成亲之后,秦墨来通微堂的次数反而少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太好意思。以前沈清河是一个人,他来蹭饭、蹭茶、蹭猫粮,都没什么心理负担。但现在沈清河有了媳妇,有了家,他再来蹭吃蹭喝,总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
但沈清河好像完全不觉得。
隔三差五地,顾九音就会让陈小满送一碟子菜过来,说是“做多了”。秦墨看着那碟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每一道都是两人份的量。这哪里是做多了,这分明是专门做的。
秦墨端着菜碟子,站在自家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橘子在脚边转来转去,急不可耐地等着投喂。
“你觉得我该去吗?”秦墨问橘子。
橘子“喵”了一声,意思是“去啊,有吃的干嘛不去”。
秦墨想了想,觉得猫说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秦墨端着一坛女儿红,去了通微堂。沈清河正在和两个徒弟吃晚饭,看到他来了,立刻加了一副碗筷。
“秦兄,来得正好,今天有红烧肉。”
秦墨坐下,把酒坛子放在桌上。
“我带的。”
“哟,上好的女儿红。”沈清河眼睛一亮,“秦兄破费了。”
“沈望云老先生托人带给我的,说是凉州的特产,让我尝尝。”秦墨倒了一杯酒,“我一个人喝不完,拿过来一起喝。”
沈清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爹给你寄酒?”
“嗯。”秦墨端起酒杯,“他说他在凉州的时候,多亏我照顾你。”
沈清河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那我替我爹敬你一杯。”
“不用。”秦墨跟他碰了一下杯,“我没照顾你。是你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得挺好。”
两个人一饮而尽。
橘子在桌下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急得直转圈。陈小满偷偷夹了一块肉放到地上,橘子叼起来,躲到角落里大快朵颐。
方砚秋端着饭碗,看着秦墨,忽然问了一句:“秦大人,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还不成亲?”
秦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清河瞪了方砚秋一眼:“吃饭就吃饭,问这么多干什么?”
方砚秋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但秦墨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遇到合适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陈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加入了八卦的行列。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一个小孩问这个干什么”。但他还是回答了。
“话少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河、陈小满、方砚秋同时沉默了。他们仨都是话多的人。
“那秦大人,”方砚秋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顾姐姐话多不多?”
秦墨想了想:“不多。”
“那您是不是——”
“吃饭。”秦墨打断了。
陈小满和方砚秋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低下头继续扒饭。
秦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女儿红醇厚绵软,入口香甜,后劲却大。他感觉一股热流从胃里升上来,冲到了脸上。
不是脸红。是酒劲。
橘子吃完了红烧肉,舔了舔爪子,跳上秦墨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秦墨低头看着橘子,橘子的肚皮一起一伏的,橘色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忽然想起沈清河说过的一句话。
“最好的风水,是让人住得舒服。”
秦墨摸了摸橘子的头,橘子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小院里,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但他有橘子。有每天晚上回来时,橘子蹲在门口等他的那盏灯。有沈清河隔三差五送来的“做多了”的菜。有这条胡同里那些见了面会点点头、问声“吃了吗”的邻居。
这算不算“住得舒服”?
秦墨觉得,算的。
腊月三十那天晚上,秦墨带着橘子去了通微堂过年。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年。以前过年,他都是一个人——包一顿饺子,煮一锅汤,跟橘子说“新年快乐”,然后早早就睡了。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沈望云回来了,顾伯母也来了,通微堂和回春堂合成了一家。秦墨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那些笑着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橘子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在桌下转了一圈,蹭了蹭每个人的腿,最后又跳回他膝盖上,稳稳地蹲好。
“秦兄,”沈清河的媳妇顾九音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你一杯。”
秦墨端起酒杯,站起来。
“敬你。”他说,“敬你们。”
所有人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橘子在秦墨怀里被吓了一跳,尾巴炸成一个毛球,随即又恢复了优雅的姿态,用尾巴尖扫了扫秦墨的手背,像是在说“没事,有我在”。
夜深了,烟花散尽,宾客散去。
秦墨抱着橘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青石板路上映着银白色的光。
橘子在秦墨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一首催眠曲。
秦墨推开自家院子的门,老槐树上积着一层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走进屋,把橘子放在它的窝里——那个用旧棉袄搭的窝,橘子从来不睡别的地方。
橘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袄里,只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秦墨蹲下来,看着它。
“新年快乐,橘子。”他说。
橘子没有回应,因为它已经睡着了。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个银色的灯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年前,沈清河跟他说过,顾九音有个表妹,在东市开胭脂铺子的,人长得好看,话也少,要不要见一见?
秦墨当时说“不用了”。
但现在,他想了想,觉得见一见也没什么不好。
“橘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猫窝,“明天陪我去见个人。”
猫窝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喵”,像是在说“行吧”。
秦墨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窗外,风停了。
雪也不再下了。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