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像一只不肯走的苍蝇,嗡嗡嗡的,赶都赶不走。
起因是这样的:三天前,沈清河带他去城南看了一处阳宅选址。回来的路上,沈清河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我没去,你自己去,能搞定吗?”
陈小满当时想都没想,拍着胸脯说:“能!”
沈清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个笑容让陈小满心里发毛。那不是认可的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说能就能吧,反正迟早要吃亏”的笑。
陈小满决定证明自己。
机会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找到了通微堂。他说他家在城北柳巷,最近三个月家里总是出事——灶台无故坍塌、水缸自己裂了、养的鸡鸭一只接一只地死,连他媳妇都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了半颗。
“我听说沈先生本事大,想请沈先生去看看。”汉子搓着手,一脸愁苦。
沈清河正要开口,陈小满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沈先生今天有事,我替您去看!”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
沈清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汉子。汉子也看着陈小满,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能行?
“这是我徒弟,陈小满。”沈清河介绍道,语气不紧不慢,“跟我学了快半年了,基本的堪舆都懂。您要是不放心,我先让他去看看,回头我再复核一遍。”
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吧,劳烦小师父了。”
陈小满抓起罗盘和鲁班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汉子走了。
方砚秋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陈小满远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对沈清河说:“沈先生,您真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沈清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放心。”
“那您还让他去?”
“有些亏,得自己吃了才知道疼。”沈清河放下茶杯,“你当年不也是吃了亏才学会看账的?”
方砚秋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来通微堂的时候,把一本账算得乱七八糟,害得沈清河多交了二两银子的税。那二两银子是沈清河一个月的饭钱。从那以后,方砚秋把账本翻来覆去地背,再也没算错过。
“师弟会吃大亏的。”方砚秋说。
“不会太大。”沈清河笑了笑,“我看着呢。”
城北柳巷,离通微堂不算远,走路两盏茶的功夫。
陈小满跟着汉子到了他家——一间不大的四合院,灰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院子里的确乱糟糟的,灶台塌了一半,水缸裂了一条大缝,墙角堆着几只死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拿出罗盘,开始干活。
他先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用罗盘测了方位,又用鲁班尺量了门宽窗高。他把沈清河教他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形势、辨土质、察水口、分阴阳。
“大叔,您这房子坐北朝南,格局不错。”陈小满一边记笔记一边说,“但您家这口井的位置不对。井打在‘坤’位,坤为母,属阴,井水本身就是阴寒之物,阴上加阴,会导致家中女眷身体不适。”
汉子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媳妇就是自从打了这口井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差的!”
陈小满得意地点点头,继续看。
他又发现了几个问题:灶台对着厕所门,这叫“水火相冲”;正堂的横梁压在了床铺的正上方,这叫“梁压床”,主睡不安稳;院门口种了一棵槐树,槐树属阴,种在大门口会挡住吉气进门。
“大叔,您这些问题都不难解决。井填了,灶台换个位置,床挪一下,槐树砍了,保准您家三个月之内顺顺当当。”
汉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愁苦散了大半。
陈小满把解决方案一条条写在纸上,又在纸上画了简图,标明了灶台的新位置、床的新朝向,连槐树砍了之后在哪儿种一棵石榴树来“镇宅”都写清楚了。
写完之后,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觉得沈清河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夸他。
“小师父,”汉子问,“多少钱?”
陈小满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五十文。”
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师父,您收得也太少了。上次有个风水师来看,开口就要五两。”
“那不一样。”陈小满收起纸笔,“沈先生教我们,风水不是做生意,是帮人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五十文够买两斤肉了。”
汉子眼眶有些红,千恩万谢地把陈小满送出了门。
陈小满走在回通微堂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觉得自己今天干得漂亮,独立完成了一个案子,还得到了客户的认可。他已经在想象沈清河看他的勘测笔记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一定是惊讶中带着欣慰,欣慰中带着“我徒弟果然出息了”的骄傲。
他推开通微堂的门。
沈清河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一本书。方砚秋在书架旁边整理书册。
“沈先生!我回来了!”陈小满把笔记往柜台上一拍,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柳巷那个案子,搞定了!”
沈清河放下书,拿起笔记,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陈小满站在旁边,手指紧张地搓着衣角。
沈清河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抬起头。
“不错。”他说。
陈小满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但有一个问题。”沈清河说。
陈小满的笑容僵住了。
“你测的坤位,错了半格。”
“什么?”
“坤位,你偏了半格。那口井不在坤位,在‘未’位。未属土,井水属阴,土克水,反而是吉的。那口井不用填。”
陈小满瞪大了眼睛:“可是那大叔说他媳妇就是打了井之后身体变差的——”
“他媳妇身体变差,不是因为井,是因为那堆死鸡。”沈清河指了指笔记上陈小满写的“墙角堆着几只死鸡”那一行,“死鸡腐烂会产生疫气,人闻久了会生病。你让大叔把鸡处理掉,把墙角清理干净,用石灰消毒,他媳妇的身体自然就好了。”
陈小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罗盘偏了半格,这是基本功不扎实,怨不了别人。
“还有。”沈清河翻到第二页,“你说的‘水火相冲’——灶台对着厕所门,确实不好,但不是因为什么‘水火相冲’,是因为厕所的秽气会污染灶台,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会拉肚子。你把灶台换个位置是对的,但原因写错了。”
陈小满的脸红了。
“还有这个,‘梁压床’。”沈清河指着第三页,“横梁压在床上方,确实会让人睡不安稳。但不是因为什么煞气,是因为人睡觉的时候,潜意识里会担心头顶上的东西掉下来,所以睡得不安稳。你把床挪开是对的,但道理得讲清楚。”
陈小满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还有最后一件事。”沈清河合上笔记,看着陈小满的眼睛,“你收五十文,没问题。但你有没有问过这户人家的家境?”
陈小满愣了一下:“没……没问。”
“那个大叔穿的是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鞋上打着补丁。他家的灶台塌了半年没修,水缸裂了用麻绳绑着凑合用。这样的人家,别说五十文,二十文都拿不出来。”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小满的心里,“你收他五十文,他回去得跟媳妇商量半天,最后可能从买米的钱里抠出来。”
陈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先生,我……我没注意到。”
“我知道。”沈清河站起来,走到陈小满面前,伸出手,像揉一只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第一次独立接单,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罗盘偏了半格,回去多练。道理讲错了,回去多看书。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练,也不需要看书——”
他蹲下来,平视着陈小满的眼睛。
“心。你有没有替别人着想的心。这个,是天生的,你有。只是你太想证明自己了,一时忘了。”
陈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柜台上。
方砚秋从书架后面递过来一块手帕,什么话都没说。
“沈先生,”陈小满擦着眼泪,鼻音重得像感冒了,“那个大叔的钱,我不收了。我明天去跟他说,免费看。”
“嗯。”沈清河笑了,“但你不能空手去。带上几贴膏药——他媳妇摔了门牙,脸肿着,让顾姑娘给配几贴消肿的膏药带去。”
“嗯!”
“再带一包石灰,帮他家把墙角消消毒。”
“嗯!”
“再把那本《辨位正篇》带上,当着大叔的面,把坤位和未位分清楚。错就是错,要认。”
“嗯!!”
陈小满哭得像个小孩子,但眼睛里全是光。
沈清河站起来,转向方砚秋:“你跟着去。”
方砚秋扶了扶眼镜:“我去干什么?”
“看着他,别让他把罗盘再拿反了。”
陈小满抗议:“我半年前就不拿反罗盘了!”
“哦,是吗?”沈清河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旧罗盘,递给陈小满,“这是什么?”
陈小满低头一看——罗盘拿反了,指针指向了南。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方砚秋发出了他人生中最不“读书人”的一声大笑。
第二天,陈小满和方砚秋一起去了柳巷。
陈小满给大叔道了歉,说昨天测错了半格,井不用填。大叔听了反而松了口气——填井费钱,不填正好。
陈小满把顾九音配的膏药给了大叔的媳妇,又把石灰撒在墙角,把那堆死鸡清理干净。大叔非要给钱,陈小满死活不要,最后大叔塞给他一兜子鸡蛋,说“这是自家鸡下的,不是买的,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陈小满抱着那兜鸡蛋,站在柳巷的巷口,看着冬天的阳光照在灰瓦白墙上,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师兄,”他说,“沈先生是不是什么都看得透?”
方砚秋想了想,说:“他不是看得透,他是经历过。”
“经历过什么?”
“一个人撑着一间铺子,三年。”方砚秋推了推眼镜,“你知道那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陈小满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能想象。”方砚秋看着远处的天空,“一个人,没有客户,没有收入,没有家人,只有一间空荡荡的铺子和一本快翻烂的书。他吃过最便宜的阳春面,不加卤蛋。他画符烧着了铺子,自己拿水浇灭,然后一个人蹲在地上把水擦干。”
陈小满抱紧了怀里的鸡蛋。
“所以他知道穷人的难处,因为他穷过。”方砚秋拍了拍陈小满的肩膀,“他不是天才,他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们也是。”
那天下午,沈清河收到了陈小满塞在柜台下面的两文钱。
不是诊金,是鸡蛋钱。
纸条上写着:“沈先生,大叔给的鸡蛋不能白拿,这两文钱算我买的。分您一个。”
沈清河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抽屉里,跟沈望云的信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父亲的来信、顾九音写的那张“趁热喝”的纸条、秦墨家猫的画像(陈小满画的,画得极丑)、方砚秋抄的第一份完整堪舆笔记。
沈清河关上抽屉,端起桌上的茶杯。
茶是凉的,但他觉得比什么都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陈小满在院子里练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子午卯酉,乾坤艮巽……”方砚秋在书架前整理书册,把新买的几本地理志分类放好。
隔壁传来顾九音碾药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沈清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在《青囊秘书》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风者,气也;水者,形也。观风察水,非为改命,乃使人居之安也。”
让人住得舒服。
让徒弟们学得扎实。
让家人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
这就是他这辈子想做的事。
窗外,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是一首轻快的歌。
沈清河睁开眼睛,研墨,铺纸,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正月十二,晴。小满第一次独立接单,方位偏了半格,道理讲错了两处,但心是好的。回来哭了,哭完继续练罗盘,练到天黑。方砚秋陪他练,一边陪一边看《地理志》,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不说话,但待在一起。”
他放下笔,看了看这几行字,又加了一句。
“这就是最好的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