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扫过秦月城的街巷,街边糖糕铺子飘出甜香混在往来人声里,路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细碎闲话顺着风清晰飘进谢灵莹耳中。
她一身月霞锦裙,衣摆沾了一路赶路尘土,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走在青石板路上。身为千年难遇的混沌灵根修士,无数仙门世家年年递帖邀约,可她不远千里独自奔赴秦月,只为兑现上一辈定下的口头婚约。
身侧青绾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双眼睛不住斜睨两侧指指点点的路人,满腔委屈憋在心里,只碍于在外不敢多言。
沿街茶摊、酒肆传出的议论刺耳直白:
“那就是昆天谢家的姑娘,放着一众仙门天才不结交,非要过来赴萧家那桩晦气旧约。”
“混沌灵根何等珍贵,多少大宗抢着收徒,她偏偏非要沾萧宸渊那个灾星。”
“听说他出生就克死生母,七岁又克死乳母,萧老爷打心底厌弃,早把人扔在后院荒院自生自灭……”
谢灵莹一字不落听在耳里,面上没有半点失态,只是袖袋指尖轻轻按住母亲遗留的旧绢书信。旁人随意贬低爹娘半生牵挂的心意,心底不由得涌上几分不耐,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只安静听着,暗自打定主意必须亲自见人,分辨流言真假。
数十年前承天都景、沈、王、温、刘五大世家往来亲密,沈家沈昭禾与温家温知微自幼相伴,情分胜过亲姐妹。后来温知微远嫁秦月萧家,沈昭禾定居昆城主府,两地相隔千里,书信年年往来从未中断。许是缘分使然,二人先后怀孕,便书信私下立下约定,若一儿一女,便缔结婚约,留存年少情谊。
三年前,谢灵莹父母前往栖岚县督办地方粮田民生,途中遭遇山洪塌方,双双遇难。三年守孝期满,她修为稳固至筑基后期,再过一年便是全大陆宗门统一招新大典。动身前往秦月之前,自父亲去世后,暂代昆天域牧、打理全域政务的二叔谢弘盛特意将她请到书房深谈。
书房窗扉敞开,秋风卷落几片梧桐枯叶落在摊开的昆天全域舆图上。谢弘盛指尖反复摩挲刻着城徽的乌木公务令牌,眉间压着一层沉郁愁绪,语气没有强硬训斥,只满是长辈的顾虑:“我早前派人专程往秦月打探过萧宸渊的处境,满城不祥传言缠身,他常年独处性情孤僻,实在不是合适的婚配人选。当年不过是两位母亲一时心意,如今双亲俱逝,这婚约不必死守。”
他抬手给谢灵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桌前,眼底藏着真切期许:“近来不少仙门长老代为子弟递来求亲帖子,你身负混沌灵根,若与顶尖仙门世家联姻,宗门会倾力供给修行资源,对昆天域整体势力也大有裨益,二叔全是为你长远打算。”
谢灵莹指尖轻贴冰凉瓷杯,安静听完二叔全部劝说。爹娘在世时,每一年都会拉着她一同挑选衣料、丹药、各类典籍打包寄往秦月域主城的萧府,哪怕寄出的书信礼物全部石沉大海,他们也从未间断这份惦念。她此行不是被一纸婚约束缚,只是不想辜负双亲多年执念。
“二叔,我明白您是担心我受委屈。”她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干脆利落,骨子里的执拗藏不住,“但这是我娘和温姨年少定下的约定,我总得亲自去见萧宸渊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合得来便慢慢相处,合不来就体面了断,若是连人都不见直接作罢,我心里始终过不去。”
谢弘盛见她主意早已敲定,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也不多劝阻。
片刻后,谢灵莹带着青绾与几名捧着厚重见面礼盒的侍从,踏入萧家朱漆大门。前院雕梁画栋,鎏金长廊悬挂宫灯,珍稀花木修剪规整,处处尽显顶级世家的阔绰排场。府中下人来来往往,路过她们一行人时,全都投来隐晦打量的目光,低声窃语的模样让谢灵莹心生不悦。
前厅正堂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萧家家主萧铭年端坐上位,一身玄色锦袍绣暗云纹样,腰间悬挂墨玉令牌——这是执掌萧家全部权柄的信物。自谢灵莹进门起,他便刻意偏开视线,半分不愿与她对视。
谢灵莹依世家礼仪屈膝行礼,语声清亮坦荡:“萧伯父,晚辈谢灵莹,自昆天城而来。家母沈昭禾与令先夫人温知微年少至交,当年二人曾为我与令郎萧宸渊定下婚约,今日登门,希望能与萧公子当面商议此事。”
萧铭年指节骤然死死攥住腰间墨玉令牌,指腹泛出青白,许久才掀开眼皮,语调凉薄刺骨,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年少随口闲谈,怎能当真?”
“萧宸渊天生不祥,是萧家甩不掉的累赘,我早已将他安置在后院荒院,禁止他接触府外任何人,免得连累家族上下。”他一掌重重拍在实木扶手,沉闷声响回荡厅堂,“你前程无量,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光阴,这婚约就此作废为好。”
听闻这番话,谢灵莹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愤懑,天底下竟有如此薄情的生父。可她强行压下心底火气,依旧守好礼数不肯退让半步:“伯父,婚约是我与萧宸渊二人之间的事,还是该由我们自己把话说清,还请容许我与他单独面谈一次,再做最终定夺。”
萧铭年早已厌烦这场拉扯,随意挥了挥宽大衣袖,语气敷衍至极:“罢了,你自便。”说罢起身径直拂袖离去,将谢灵莹一行人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正厅。
主位之人离去,厅内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谢灵莹望着萧铭年远去的方向,仍在感慨这对父子间的凉薄疏离,还未及细想,一旁的苏婉苓已缓步上前。她笑意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姑娘千里迢迢而来,实在辛苦。时隔多年还记着旧约、惦记着宸渊,真是重情重义。”
说罢她轻轻一叹,眼底算计藏得严严实实,只剩一脸无可奈何,语声柔婉:“只是这孩子素来孤僻,终日守在院里不肯出门,也不愿见外人。他性子冷,心里藏事,旁人再怎么费心照拂,也难近他的身。”
话锋一转,倒像是体恤谢灵莹一番心意,顺势安排妥当:“既然姑娘执意要见,我也不好阻拦。我这就叫人领你过去,只是他素来不爱攀谈周旋,姑娘待会儿见了,还望多担待。”
谢灵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这位苏夫人话说得周全,可字字句句都在坐实萧宸渊孤僻难近的名声,温柔得未免太过刻意。她一时抓不住实据,便也不多深究,只颔首道谢应下。
简短寒暄过后,府中仆役上前躬身引路,带着二人往后院深处行去。
萧府前院雕梁画栋,回廊曲折雅致,处处是世家规制的精致气派。可越往府邸深处走,人迹越稀,繁华渐退,只剩满目的荒芜冷清。
青绾刻意放轻脚步,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凑到谢灵莹耳边低语:“姑娘,老爷对亲儿子也太凉薄了。倒是苏夫人,看着周到和善,处处替萧公子着想。”
谢灵莹步履轻缓,眸光淡淡扫过周遭萧瑟景致,心底涩得难受,语气却还是保持平稳:“苏夫人嘴上说得好听,实情如何,总要亲眼见过人才能知晓。”
青绾暗自替自家姑娘不值,只觉得这桩人人唾弃的婚约、这趟千里奔波实在不值当,却也知晓姑娘性子坚毅,一旦拿定主意便不会更改,便乖乖闭了口,默默紧随其后。
一行人顺着层层回廊不断向内走,前院精致富丽的景致渐渐消失,草木愈发稀疏枯黄,潮湿阴冷的霉气顺着晚风扑面而来。脚下青石板常年无人打理,覆着厚厚一层湿滑青苔,府邸最角落孤零零立着一座破败院落,连府里最低等的杂役都不愿踏足。
谢灵莹站在荒院门口,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同样是世家嫡子,却被至亲苛待至这般境地,诸多不平瞬间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