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精致富丽的景致彻底褪去，周遭人迹杳然，满眼只剩萧瑟冷清。行至府邸最偏僻的角落，一座破败孤院寂然立在暗处，院墙斑驳剥落，枯藤缠死朽梁，院内杂草丛生，檐下蛛网密布，经年的潮气混着刺骨冷意沉沉漫开。这里是整座萧府最被厌弃的地方，连府中最低等的杂役都鲜少踏足。
院中青石地面覆着厚重湿苔，唯有空地中央，散落着大片层层叠叠、崭新杂乱的鞋印，在这久无人迹的荒院里格外扎眼，显然近来常有人特意前来搅扰。
谢灵莹脚步骤然顿住，方才在前厅听闻的凉薄对待、一路入耳的流言蜚语，此刻尽数化作眼前真实的破败寒凉，翻得她心底满是不平。
她在外向来恪守规矩，端着冷静沉稳、分寸有度，可骨子里始终心性温热。旁人冷眼旁观、人云亦云无所谓，可她听过爹娘念叨十几年的牵挂，根本没法像外人那样漠然置之。旁人只当萧宸渊是天生孤僻、不祥累赘，可唯有她知晓，这个名字贯穿了她整个年少时光。
自她记事起，爹娘便年年带着她精心挑选丹药、古籍、细软衣料，仔细打包礼盒，千里迢迢寄往秦月萧府。爹娘年年念叨着早早离世的温姨，念叨着这桩自幼定下的婚约，叮嘱她这份留存两代人的念想、跨越千里的羁绊来之不易。十九年岁岁未断的牵挂、耳濡目染的惦念，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心底藏着旁人没有的熟稔与真切在意。
这份熟悉源于父母半生的执念与温柔，可山河相隔、从未相见，眼前荒芜孤寂的院落，又让这份经年的惦念落满全然的陌生，复杂心绪层层叠叠堵在心头。她太懂高门规制，再不受宠的嫡子，也绝无被弃于荒院自生自灭的道理，萧宸渊落到这般境地，分明是有人刻意磋磨、刻意放弃。
檐下浓影沉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倚柱静坐。少年身形清瘦得过分，肩背单薄峭拔。常年的营养不良拖累了身形发育，明明是同龄男子，个头却只比谢灵莹高出浅浅一线，所幸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半点不见佝偻颓态，藏着少年人不服输的精气神。他骨相极为出众，眉眼轮廓深邃利落、线条干净凌厉，本是极为出挑的俊美样貌，只是面色偏苍白，脸颊瘦削得微微凹陷，掩去了大半惊艳锋芒，只衬得身形格外单薄清寒，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峭孤意。他唇线偏薄，始终紧紧抿着，神色冷淡紧绷。膝头摊着一册翻旧的书卷，书页边缘磨损卷边，看得出被反复翻看、细心修补过。
萧宸渊感官极为敏锐，细碎脚步声刚落入院外，他便瞬间合上书册，动作轻迅无声，飞快将书卷藏至身后，掩去方才沉静阅书的模样。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淡漠的视线直直落向院门口的来人。
晚风拂动少女衣袂，月霞锦裙沾着千里风尘。她生得一副清灵耐看的容貌，算不上惊绝俗世的绝色，却眉眼澄澈灵动，瞳光清亮温润，眉峰柔和舒展，肌肤莹白细腻，透着被暖意与安稳滋养长大的干净朝气。身姿端正坦荡，眉眼明亮鲜活，自带世家嫡女的温润通透气度，与这阴寒死寂、破败荒芜的院落格格不入。
无需多言分辨，萧宸渊一眼便认出她的身份。
近日来，满城流言沸沸扬扬，都传昆天谢家的天之骄女，放着无数仙门盛邀不顾，千里奔赴秦月，要来赴他这桩人人唾弃的旧约。再加上这几日苏婉苓屡次来院中敲打嘲讽，句句提及这位谢家姑娘，他看着眼前人干净端正的气韵，瞬间便与连日听闻的传闻对上。半生浸在人情凉薄与刻意磋磨里，他早看透世人趋炎附势的本性，在他看来，这场声势浩大的千里奔赴，根本不是什么情深义重，只是谢家刻意博取美名、体面甩掉累赘的戏码，这位谢家嫡女此番前来，终究是为了漂亮了结这桩有碍家族门面的婚约。
小院瞬间死寂，风声萧瑟，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灵莹抬步缓缓走入院中，晚风掠过身侧，稍稍吹散了几分院落积年的阴寒。她迎着他刺骨寒凉、满是戒备的眼眸，眼底澄澈干净，没有分毫审视与轻慢，只带着一份认真的郑重，静静看向眼前的少年。
哪怕早有预料他境遇凄苦、性情冷硬，真正对上他全然疏离冷漠的模样，她心头还是轻轻一沉，漫上细碎的酸涩。
“萧宸渊？”她轻声开口，语调轻缓柔和，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带着初见小心翼翼的确认，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沉淀多年的熟稔。
少年默然不语，静静凝望着她，眼底寒凉分毫未消，周身疏离的冷意愈发浓重，俨然是一副静待旁人演完全程的漠然姿态。
迎着他满是戒备的寒凉目光，谢灵莹稍稍收敛了心底翻涌的酸涩，压下种种复杂心绪，音色温润沉静，字字清晰：“萧宸渊，我是谢灵莹。”
她短暂停顿，斟酌着最稳妥的措辞，缓缓开口：“家母沈昭禾，与令堂温知微是年少至交。当年二人情分深重，便为你我定下了这桩婚约。我此番专程前来，就是想当面和你说开。婚约是你我二人的私事，旁人无权插手，续或解，终究该由我们自己做主。”
她话音落定，静静立在原地，安静等候着他的回应。
四目相对，檐下瞬间陷入死寂的对峙。萧宸渊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盛满寒凉与讥讽，不言不语，只冷眼看着她演完这场自导自演的戏。
短暂的沉默漫开，谢灵莹迎着他满是提防的目光，再度开口，语气认真：“我知道你有顾虑。若你不愿续这婚约，我们即刻解除；但即便解约，你我也是故交之子，我并不想就此和你断了联系。若你不排斥，我们也可以慢慢相处，彼此了解。”
她语气坦荡赤诚，满心都是真诚相待的心意。可落在萧宸渊耳中，只觉得虚伪刻意。他脊背微挺，周身寒意愈发凛冽，根深蒂固的防备牢牢桎梏心神，半点不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他开口，嗓音偏冷，字字疏离，“绕这么多弯，不过是怕担上毁约的名声，不好听罢了。”
被他这般无端曲解、全盘否定真心，谢灵莹心底骤然酸涩发堵。她压下翻涌上来的委屈与无力，轻声辩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你误会了。我从不在意旁人的流言与评价，若只是想草草解约，一纸书信便可，根本不必亲自千里赶来。”
“一纸书信？”萧宸渊低声冷笑，寒意彻骨，“哪比得上亲自登门，演一场重情重义的戏，更能成全你的好名声。”
接二连三的揣测与诋毁，彻底压垮了她心底的平静。她奔赴千里而来，守的从来不是一纸冰冷婚约，是两代人纯粹的旧情，是爹娘惦念半生的情谊。可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在他眼中，竟只是功利的作秀、刻意的表演。
她望着他冰封雪裹的眉眼，字字恳切，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我没有演戏。这是我爹娘记了一辈子的旧情，我不愿轻易辜负。但婚约续与解，我尊重你的心意。你不愿，我们好聚好散；你愿意，我们便试着慢慢相处。”
这话落下，萧宸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他自幼丧母，在这荒院受尽苛待磋磨，从小到大从没人顾及他的意愿，更没人尊重他的选择。世人对他的示好大多带着怜悯与功利，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把选择权全然交给他。这陌生的平等对待，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可这点异样转瞬即逝。多年的磋磨与防备早已刻入骨髓，他从不信世间有毫无缘由的温柔，只当这是世家最擅长的怀柔手段，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拿捏与施舍，心底冷意更盛，没有半分动摇。
须臾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异动彻底消散，他眼底只剩冰封刺骨的漠然与冷厉，心绪坚硬如铁。
“不必试了。”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斩碎所有余地，“解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