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

冰封刺骨的两个字落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更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谢灵莹长睫微敛，并不意外。方才廊下对峙，她早已看透他封闭戒备的心性，只是心底难免漫开一层细碎的无力与恻隐。

她收敛心绪，语调依旧温润克制，轻声劝说：“你不再多考虑一二？你我本互不相识，不必在这一刻仓促下定结论。”

萧宸渊抬眸，苍白瘦削的脸上眉眼冷厉，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与讥讽：“没什么可考虑。你我本就殊途，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多余。早了断，你我两相清净。”

他话音刚落，杂乱轻浮的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伴着几声放肆张扬的嬉笑，骤然刺破这座荒院固有的死寂阴冷。

几道散漫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领头的是萧家二房嫡子萧宸骁，身后跟着几名同行厮混的世家子弟。几人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神色闲散，摆明了闲来看热闹。

同属萧家子嗣，萧宸骁向来看不惯这位嫡长兄。倒不是深仇大恨，只是高门里最常见的势利与不甘：萧宸渊占着萧家正统嫡长的名头，却活得狼狈不堪；偏偏手握这桩旁人眼红的谢家婚约。他心底始终不服气——一个被全府排挤、自生自灭的落魄嫡子，凭什么越过他们这些旁支，攀上昆天谢家这等顶尖机缘。方才在前厅听闻谢灵莹来了这处荒院，他一时心痒，带人过来凑热闹，随口挤兑几句，最好能逼得两人撕破脸皮当场解约。

几人懒懒散散堵在院门口，肆无忌惮往里张望，交谈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飘进院内，故意说给里面两人听。

“真稀奇，谢姑娘居然真肯踏进来这种阴气重的破院子，专程找他？”

“还用问？明摆着上门把婚约了结。正常人谁愿意沾这号煞星，惹一身晦气。”

萧宸骁斜倚着门框嗤笑一声，语调轻飘散漫，隔着院门淡淡扬声：“生来克母，府里没人待见，本身就一身晦气。单凭一个嫡子名头，哪里配得上谢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

廊下，萧宸渊眼睑都未曾抬起半分，面色淡漠覆在廊下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绷紧，他不动声色侧身后退半步，将单薄身形彻底藏进廊檐浓稠的黑影深处。这类轻贱评断他从小到大听之无数，早已麻木到掀不起半点心绪波澜。

入耳的轻辱言语落下，谢灵莹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和温润瞬间彻底敛尽，清亮的瞳色覆上一层冷冽戾气。

她能体谅他的冷漠、戒备与针锋相对。她无从知晓他这些年具体经历过什么，只是亲眼见他困在这处荒院，便隐约猜到他在府中日子难熬。这份耐心与退让，从来都源于爹娘十九年跨越千里的隔空惦念，源于两家母亲年少结下的旧羁绊。

可这份温和，从来只留给萧宸渊一人。

她本就因眼前少年的处境胸中憋着一腔闷气。千里奔赴至此，她满心迁就、耐着性子迁就解释，全是看在两代羁绊与心底认定的牵绊之上；可这群外人居高临下肆意羞辱，恰好撞在了她的怒火上。

几人说着，径直抬脚跨过院门，散漫站在门槛内侧。为首的萧宸骁身姿挺拔，一身粗浅外功痕迹明显；他天生灵根驳杂无缘仙道，萧家只能安排他修习武道健体，看着有几分修行架势，实则不堪一击。一众喧闹轻蔑的目光直直越过空地，锁向廊下阴影里单薄的少年身形。

谢灵莹方才对着萧宸渊的那几分温润耐心尽数敛尽，眉眼间染上与生俱来的矜傲锋芒，语调清亮冷峭，不带半分情面：“擅闯他人院落，出言恶意诋毁，萧家便是这般教府上子弟立身行事的？”

院门口的萧宸骁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场噎了一下，下意识挺起胸膛，仗着萧家身份挑衅：“我是萧家二房嫡子萧宸骁，家主是我伯父。论辈分，我还得唤他一声嫡长兄，怎么就不能说话了？”

谢灵莹脚步轻抬，身姿轻灵往前一站，不动声色将廊下单薄的少年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微扬，眼底明晃晃浸着几分不耐：“即便你按辈分该唤他嫡长兄又如何。在我这里，没人能随意出言折辱他。”

她眸光微挑，语气带着清浅直白的偏护：“我敬重萧家长辈，容忍他们的态度，是我的礼数。但还轮不到你一个旁支子弟，当众评断诋毁我的婚约对象。”

萧宸骁脸色瞬间涨得难看，嫉妒心翻涌，说话愈发轻浮尖锐：“不过是一纸旧婚约！他就是个不祥的废物，哪里配得上你？依我看，不如趁早作废，你选我都比留在这废院子里找他体面百倍！”

这话彻底触到她底线。谢灵莹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没有半分客气，字字利落锋利：“配不配，轮不到你来置喙。”

“婚约由家母与温夫人亲定，别说你一介萧家旁支，便是王公权贵，也没资格插手半句。”

她没再给他插嘴机会，周身灵力威压直白铺开，不藏不敛，沉沉笼罩整座院门。莹白稀薄的灵气悄然在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聚拢流转，经脉间灵力蠢蠢欲动，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戾气：“管好你的嘴和身边人。在我面前再出言辱他一句，就不是讲道理这么简单了。”

筑基后期的灵力威压沉沉碾压而下，院内空气骤然凝滞。萧宸骁一行人被这股强横的修士气场死死震慑，脸色发白，方才轻浮讥讽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没人再敢多嘴辩驳。

指尖流转的莹白灵气愈发醒目，威压半分未减，沉沉覆在众人周身。谢灵莹目光淡漠扫过这群噤若寒蝉的纨绔，语气冷而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既然无话辩驳，即刻离开这里。”

萧宸骁又羞又气，却不敢得罪一名筑基修士，只能狠狠瞪向廊下阴影，憋着怒火带人灰溜溜离去。

院门口的聒噪彻底消散，荒院重归那种沉闷阴冷的死寂。

门外人群散尽，谢灵莹缓缓收敛周身灵力威压。方才对着外人锋芒毕露、强势护人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可耳根却悄悄泛开一点浅淡绯色，身形微有僵硬。她素来行事坦荡张扬，占理便绝不会退让半分，遇事向来敢站出来据理力争，方才有人当众折辱萧宸渊，她本能展露了锋芒。可二人终究只是初次相见，自己贸然插手他的私事、强势替他出头，加上廊下少年本就对她满心戒备疏离，此刻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自在的局促。

她避开廊下那双晦暗冰冷的眼眸半瞬，语气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们言语无状、随意诋毁，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再次看向廊下藏在阴影里的少年，语气依旧带着耐心与赤诚，延续方才的话题：“解约的事，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不必急于一时做出决断。”

阴影里传出来少年冷硬平淡的嗓音，没有丝毫松动，情绪坚硬如初：“我不会改主意。”

谢灵莹静静望着那道清瘦晦暗的身影，没有再继续劝说。于她而言，自身十九岁便筑基有成，寿元远超寻常凡人，区区几十年乃至百年的婚约羁绊，放在她漫漫数百载修仙长路里，不过弹指一瞬。可萧宸渊深陷萧府泥潭，身为凡人身不由己，这桩婚约足以左右他毕生前路，他心存戒备不愿妥协，本就情理之中。沉默片刻，她压下残留的些许不自在，坦荡开口：“好。我会留在秦月城五日，你慢慢考虑。五日后，我再来这里听你的最终答复。”

说罢，她对着檐下阴影里的身影浅淡颔首，转身离去。月霞色衣裙轻扫过院内湿滑青苔，步履坦荡却收敛了方才外放的锋芒，少了平日里肆无忌惮的张扬。

细碎轻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院落拐角，荒院重回死寂。

萧宸渊立在廊下，望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里，人人都踩着他的名声诋毁、远离，连生父都视他为累赘。从未有人，会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那些污言秽语。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弧度。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一时兴起的偏袒。谢灵莹生来天之骄女，十九岁筑基后期，家世显赫性情张扬，这辈子顺风顺水，自然有底气随心施舍几分善意。

她如今愿意护他、讲理维护这桩旧婚约，只是还没有沾染他身上的晦气，没被旁人的流言蜚语缠上。等她看清他满身弊病，尝过靠近他的麻烦，这份特例的偏袒，只会消散殆尽。五日之后正好，彻底了断，干干净净。

思绪落回十岁那年的深秋。乳母刚过世没多久，他彻底没了依仗。府里的下人为了讨好新夫人苏婉苓，总变着法子欺辱他。那日他攥着乳母留下的素银簪，站在院中等着领份例，几个下人笑着凑过来，假意要帮他收着。

他没躲，也没应声，只是把簪子攥得更紧。

可下一秒，簪子就被人劈手夺过，狠狠摔在青石地上，又用鞋底碾得弯折变形。刻薄的骂声跟着砸下来，翻来覆去就是“不祥”“克死亲娘”“丧门星”。

他蹲下身，默默捡起变形的银簪。尖锐的断口划破掌心，渗出血珠，他也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擦去上面的泥污，没哭，没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的许多年，皆是如此。

生父弃他，下人苛待，同族轻贱，冷饭残羹是常态，嘲讽欺辱是日常。

唯有这支弯折的素银簪，被他贴身藏在衣襟里，一藏九年。

萧宸渊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肩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些。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方旧素布，层层拆开。弯折的银簪躺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漫开。

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他周身静得像一潭死水，无喜无怒。

秋风又起，一片枯叶擦过他的睫尖，带来极淡的痒意。

萧宸渊攥着银簪的指尖，又骤然收紧了几分。来路不明的温柔和突如其来的偏袒，皆是镜花水月。他只需静静观望。

荒院阴冷依旧，寒风穿廊而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