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莹缓步踏出阴冷荒院，傍晚微凉的晚风掀动月霞色裙摆。方才强势护人的锋芒早已敛去，白日里那道立在廊下、满身防备、孤寂晦暗的清瘦身影，始终盘踞在她心头挥散不去。

她一路慢行，暗自思忖。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直觉别扭。哪怕再不受父亲疼爱，他终究是萧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府中基本礼数待遇绝不会被克扣到这般地步。白日院里所见太过反常——他身形单薄消瘦得过分，再结合地上杂乱的踩踏脚印、萧宸骁一行人肆无忌惮的态度来看，他多半是长期被人刻意针对刁难。婚约之事暂且不论，碍于爹娘和温姨的旧交情，她没法对此视而不见。得想个办法在萧府多留几日，再观察一二。

打定主意，她带着青绾循着之前苏婉苓离去的方向寻去，，不多时便找到了她的院落。

苏婉苓正坐在铺着素色绒垫的梨花木椅上捻佛珠，见她进来，立时放下佛珠起身相迎，面上笑意温柔和顺，话里却暗藏机锋：“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可是宸渊那孩子性子执拗，怠慢了姑娘？”

谢灵莹垂眸敛了神色。先前接触她便察觉，苏婉苓惯会做场面人情。她刻意摆出一副碰壁后心气不顺的冷淡神态，顺着对方的话音淡淡开口：“有劳夫人挂心。萧公子性子确实太过冷硬疏离，我几番上前搭话，他竟然全然不肯搭理我。”她眼睫微敛，面色沉了些许，带着几分被冷落的不耐，“我待在那边实在无趣，既是话不投机，我留在这也徒增尴尬。今日叨扰许久，我便先行告辞了。”

苏婉苓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微光，面上却作惋惜之色，轻叹一声：“姑娘莫往心里去。他自小孤僻惯了，不懂待人接物，怠慢之处，我替他赔个不是。姑娘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不如在府中住上几日，权当散散心，也免得因他坏了兴致。”

苏婉苓心里暗自掂量。看谢灵莹这副模样，想必是被萧宸渊冷待败了兴致，这门婚约多半没了下文。可谢灵莹出身顶级名门，人脉家世摆在那里，就算婚事不成，自己顺水推舟留她住下，卖一份人情结个善缘，总归没有坏处。挽留不过是场面客套，对方多半会顺势告辞。

谢灵莹故作稍加思索，面上带出几分迟疑模样，顺着她的客套顺势应下：“既然夫人盛情，我也正好想留在秦月城多玩几日，那便叨扰了。”

苏婉苓脸上的笑意微滞，全然没料到她会应下。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转瞬便掩去错愕，重新堆起和顺的笑：“姑娘肯留下，是萧府的荣幸，说什么叨扰。”

见目的达成，谢灵莹收起郁郁不快的伪装，也不再继续客套，心里早就敲定好了落脚的地方，径直开口：“那就有劳夫人安排住处了。我素来喜静，刚才见萧公子那片院落僻静，正合我意，夫人就近安排一处偏院即可，也省得来回走动，惊扰旁人。”

苏婉苓指尖悄然收紧，心底暗自掂量，抬眼却对上谢灵莹含笑望来的目光，那笑意浅淡，藏着几分深意，推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得笑着应下：“这有何难，我这就吩咐下去。”

入夜，谢灵莹住进了安排好的院落。地方虽离荒院仍有一段距离——毕竟那处实在太偏——但路径顺直，往来也算方便。

刚坐下片刻，青绾轻步掀帘进来，神色温婉柔和，轻声禀：“姑娘，陈大哥回来了。”

“怎么回来得这般快？”谢灵莹在圆桌旁落座，略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他。昨日一行人刚踏入秦月城，她便派陈沐摸排萧府内情；萧家立足此地世代显赫，底蕴深厚，怎么就一日多的时间就打听完了？

陈沐大步跨进门，随意摆了摆手算作见礼，大大咧咧走到桌旁，语气轻快爽朗，顺手劫过青绾手里刚倒好茶的茶杯：“姑娘，这萧府可是秦月城头一份的权势世家，全城上下关于他家的闲话早就满天飞了。都不用费心打探，茶馆酒肆里随便拉住人唠上两句，便能听到不少。”

青绾刚把茶倒好准备递给姑娘，就被陈沐夺了去，不高兴的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到：“那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谢灵莹倒也不恼，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看着二人。她向来纵容身边这两人的小性子，随手拿过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等着陈沐的下文。

想到自己打听到的内容，陈沐脸上的散漫笑意淡了下去，收敛了方才的腔调，难得露出几分迟疑。他挠了下后颈，语气直白又带着真切的顾虑：“说起来姑娘，您……当真要履约，嫁给那位萧大公子？”

谢灵莹眉眼微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陈沐素来粗线条天不怕地不怕，极少会露出这般凝重顾虑的模样。只是好奇挑眉发问：“什么消息把你愁成这样？”

陈沐神色凝重了些，压低声音：“就是城里人人都在嚼的那些难听闲话！都说这萧大公子天生命格带煞，出生就克死亲生母亲温夫人。萧老爷认定是他生来煞气太重，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夫人，打心底里记恨憎恶他，才从小把他扔在偏僻荒院冷眼不管。七岁那年又克死贴身乳母，旁人都说他身上戾气越来越重，萧老爷便更是不闻不问，放任不管。”

他皱紧眉头，语气愈发凝重，全程满心都是谢灵莹的安危：“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府里下人都传，他性情暴戾煞气重，拿茶杯砸伤过近身的苏婉苓；大家都不敢靠近他。几年前有个好心接近他的丫鬟，结果没多久就不明不白的死在院外井里，旁人都说也是被他的煞气冲撞致死；还有他堂弟和他起了冲突就摔断胳膊，全城都说是被他命格所伤。现在整个秦月城，没人敢靠近他半步，都怕被这灾星命格克到！”

谢灵莹抬手将茶杯重重啪在桌面上，瓷面磕碰发出一声脆响，满脸怒气。她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只是平时收敛着些，此刻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字字锐利：“纯属胡说八道。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偏偏把所有罪责尽数扣在他头上，未免太过卑劣。我白日见过萧宸渊，哪有他们说的那般暴戾。”

见谢灵莹动了怒气，青绾怕她气坏身子，上前替她添满茶水，柔声安抚劝慰：“姑娘别气了，别为了这些事动这么大肝火，气坏自己身子就不好了。”

“姑娘，我不怕别的，就怕这煞星命格不分人。”陈沐语气急切“您要是履行婚约，万一被他的凶煞命格冲撞拖累，那可如何是好？”

谢灵莹压下心头火气，随意往后一靠，眉眼间还挂着没散干净的躁意，抬眼看向满脸忧心的陈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些闲话你千万别当真。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散播出去的，府里不管出了什么差错，全都一股脑安在他的命格头上。我白日亲眼见过他，不过是从小没人管、防备心重了些，根本没有什么凶煞之气。萧宸骁主动挑事在先，丫鬟的死也疑点重重，全是旁人借机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心底还有一层思量。萧铭年向来对这个儿子避之不及，若是真巴不得当没这个儿子，大可直接压下这些市井流言。可他偏偏放任这些损毁萧家颜面的闲话四处蔓延，这流言的源头，本身就十分蹊跷。再想起白日苏婉苓那番看似关切、实则暗暗坐实萧宸渊凶戾名声的说辞，谢灵莹心头的疑窦越来越重。

她指尖轻叩桌面，看向陈沐语气松弛自然：“萧夫人苏婉苓，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到了。”陈沐点头，“苏夫人是本地苏家的女儿，也算名门。原本苏家与萧家长老说好，是要她嫁过来做正妻的，可萧老爷心里只有温夫人，执意不肯续弦。后来族老施压，两边各退一步，才纳了她做妾。”

他顿了顿，继续道：“外头都说苏夫人贤良，虽没做成正妻，却毫无怨言，入府后持家有度。刚嫁过来时对萧大公子也很是上心，百般照料，反倒被公子砸伤，这才渐渐疏远了。她还生了位小公子，名唤萧宸泽，今年八岁，只是萧老爷对这个小儿子也不冷不热，并不上心。”

谢灵莹静静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口口声声念着亡妻，却这般对待她留下的孩子，真是可笑。”

嘲讽过后，她复又沉下心神思索。

旁人都夸苏婉苓性情温和，行事周到得体。可白天听苏婉苓说话，谢灵莹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说话滴水不漏，表面还替萧宸渊说话，却反复强调他性情冷漠、孤僻难相处。从不用难听的字眼，就能潜移默化让旁人认定萧宸渊生性乖戾，坐实他命格不祥的传言。城里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想来多半有她在背后暗中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