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突然响起一段广播:“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即将到达内坑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带好随身物品,列车停靠在3站台,下车时请注意站台与列车之间的间隙。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
宓子实被广播声憋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他起身,小心地跨过旁边还在看手机的女孩,朝车厢尽头洗手间快步走去。
广播再次提醒到站时,车厢里人们纷纷起身取行李。宓子实从洗手间回来,收拾好背包和刀具箱。旁边的女孩也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黑色行李袋。两人一前一后往车门走,宓子实侧身让了她一下,女孩没看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跟着人流往前走。
踏出车门,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头顶指示牌写着“内坑站”。宓子实顺着人流往出站通道走,看见那个法医女孩走在他前面不远,提着黑色行李袋,步子不快不慢。
出站通道里是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宓子实加快几步,稍微靠近女孩,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那个,同学,打扰一下”,女孩没听见,依旧往前走。他只得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嘿!前面那位同学!”,女孩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摘下一只耳机,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宓子实挠了挠头:“呃,不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那种小旅馆或者便宜点的酒店吗?干净安全就行,不用太豪华。”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来内坑干什么的?”
“我?我是来参加龙国厨艺大赛的,省赛在这里办。”
女孩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淡。她拉长了声音:“哦——厨艺大赛啊。”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嘴角,继续说道,“比赛的话,场地应该是在会展中心那边吧?那边离车站有点距离。建议你去皇后酒店,不算特别豪华,但口碑还行,关键是离比赛场地比较近。你出去打出租车,跟司机说去皇后酒店,本地司机一般都认识。”
宓子实连忙摆手:“出租车——那个,有点贵。同学,你知道坐哪一路公交车可以到那边吗?”
女孩斜睨了他一眼:“公交?直达的好像没有。你得先坐9路或者23路到鼓楼广场站,然后在那里转乘旅游专线2号,坐大概七八站,到会展东路下,再走一段。不过具体班次、会不会坐过站、下车后怎么走,我就不太清楚了,你自己得看清楚站牌。”她说完,重新把耳机塞回去,转身继续往出站口走。
宓子实站在原地,把公交路线默念了一遍——9路或者23路,鼓楼广场,旅游专线2号,会展东路。他掏出手机想记一下,手指刚碰到屏幕,抬头发现女孩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提着行李跟了上去。
出站大厅宽敞明亮,四面都是指示牌,行人脚步匆匆。宓子实刷身份证过了闸机,抬头找公交指示牌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她站在大厅中央,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指示牌。宓子实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道:“那个,同学,你是不是也找不到路?”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是。我在看会展中心离这儿多远。”
宓子实愣了一下:“你也去会展中心?”
女孩沉默了一秒,应了一声“嗯”。
宓子实眼睛睁大了:“你也是去参加厨艺大赛的?”
女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版的参赛确认函,抬头印着“龙国厨艺大赛省赛”几个字。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顾笙。法医专业那个。”
宓子实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宓子实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回放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学医好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说不定以后我去医院找你看病,还有那句“忘了你是法医”。他的脸又开始发烫,支支吾吾地想解释车上的那些话,但顾笙已经打断了他。
“走吧。公交站在外面。”
她提起行李袋,朝出站口走去。宓子实提着刀具箱和背包,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内坑站外的公交车站站台上站满了人,电子屏滚动着各条线路的信息。两人站在站牌底下,顾笙抬头看着线路图,宓子实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刀具箱。他试探着搭话:“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嗯。”
“你学校在哪?”
“省城。”
“那你怎么不从省城直接过来?省城到这儿不是更近吗?”
顾笙沉默了两秒:“先回了趟家。拿东西。”
宓子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9路车从远处驶来。顾笙头也不回地说了声“跟上”,便提着行李袋挤了上去。
车厢里挤满了人。宓子实和顾笙站在过道中间,扶着吊环。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宓子实的刀具箱夹在两腿之间,背包挂在胸前,模样颇为狼狈。顾笙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行李袋,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几站,车厢里松了一些。宓子实清了清嗓子,正式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名字:“那个,顾笙对吧?”顾笙应了一声。
宓子实顿了顿,又问道,“你平时在学校有时间做饭吗?”
“宿舍不让用明火。”
“那你怎么练?”
顾笙的语气依旧平淡:“放假回家练。周末去校外朋友租的房子练。”
宓子实点了点头。
“法医专业的来参加厨艺比赛,”他半开玩笑地说,“评委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多给你加点印象分。”
顾笙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觉得,我会把食材当成解剖对象,所以做得特别仔细?”
宓子实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挺酷的。真的。”
顾笙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声音很轻:“不酷。就是两件都不太想干的事,凑到一起了。”
宓子实没接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内坑的街道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报站器响了——鼓楼广场站到了。顾笙说了声“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挤下了车。
鼓楼广场公交站的站台上人比火车站少了一些。旁边是一个小广场,几棵榕树的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顾笙走到站牌底下,找旅游专线2号的线路图。宓子实站在旁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看了看广场上的榕树,又看了看顾笙,忽然开口问道:“那个,你刚才说,两件都不太想干的事——学法医是你爸妈让你报的。那厨艺呢?”
顾笙的手指在线路图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也是。”她找到了旅游专线2号的线路,手指顺着站点往下划,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妈说,女孩子学个烹饪,以后嫁人了用得上。”
宓子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口。
旅游专线2号从远处开过来,车身是浅绿色的,车头上方电子屏滚动着“会展中心方向”。顾笙说了声“车来了”,提起行李袋往车门走去,宓子实随后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