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归零的瞬间，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时间到！请所有选手停止操作，将作品送至前方评审台！”

选手们端着菜肴排成长队，依次将作品呈给评委。宓子实站在自己操作台旁，手心在围裙上蹭了蹭。

敖光端着牛排走过他旁边，刀叉摆盘整整齐齐，酱汁划了一道弧线。经过时他看了宓子实的操作台一眼——炖锅还冒着热气，旁边是切剩的半根萝卜。敖光的嘴角动了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白雨端着她的鱼生卷跟在后面，盘子里的鱼肉片薄得透光，卷着切成细丝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她看见宓子实在看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锅炖肉闻着挺香的。”说完就端着盘子走了。

评委席那边传来刀叉碰瓷盘的声响。七个评委坐成一排，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宓子实踮脚看了看，一个评委正在切敖光的牛排，切开以后低头看了看断面，跟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点了头。白雨的鱼生卷端上去时，一个女评委夹起一卷对着灯光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在评分板上写了几个字。

宓子实的炖马肉是跟前面几个选手一起端上去的。砂锅盖子一揭开，热气直冲上来，评委每人舀了一小碗。一个戴眼镜的评委舀起一块马肉，用筷子夹开看了看纹理，又舀了一块萝卜，嚼完以后没说话，在评分板上写了点什么。

宓子实收回视线。斜前方，顾笙站在她的操作台旁，正在用抹布擦台面。她的菌菇汤已经端上去了，碗里还剩一点底，搁在台子边上。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端起那只碗，把剩下的汤底喝了，喝完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宓子实的目光。宓子实愣了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开，移开以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选手们被引导到休息区等待评分结果，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宓子实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围裙角。白雨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跟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选手聊天，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那个芋泥鸭方，我看着就想吃。你是怎么把芋泥裹上去不散的？”白雨问。

“裹的时候手要沾水，不沾水就粘一手。”马尾女选手回答。

“学到了学到了，下次我也试试。”

敖光站在休息区的另一侧，抱着手臂，旁边站着一个矮个子男选手正跟他说着什么。敖光听了几句，点了点头，没怎么接话，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宓子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宓子实下意识朝顾笙那边看了一眼。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耳机只塞了一边，另一边垂在胸前。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那边有饮水机。你喝水吗？”

顾笙抬起头：“不渴。”

宓子实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你紧张？”顾笙眼睛没离开手机。

“还好。”

顾笙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看他：“你从刚才到现在，手一直在搓围裙。那块布都快被你搓出洞了。”

宓子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围裙角确实被他揉成了一团。

“……习惯了。”他说。

顾笙没接话，把垂着的那边耳机也摘下来，绕了绕线塞进兜里，然后问：“你那个马肉，炖了多久？”

“四十分钟。”

“火候差不多，再久就柴了。”

“你也做过马肉？”宓子实问。

“没有。但肉的纤维粗细看得出来。你那个部位是后腿，纤维比前腿粗，不能久炖。”

宓子实看着她：“你学的是法医。”

“嗯。”

“所以你是从解剖学的角度分析的。”

顾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吧。”

白雨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水，对宓子实说：“诶，你是那个炖马肉的对吧？我刚才闻到那个味道了，放了八角没有？”

“放了，还有桂皮。”宓子实回答。

“我就说嘛，那个香味是复合的。”白雨转向顾笙，“你是那个木姜子根？我都没见过那东西。你是哪里人？”

“省城的。”

“省城我知道有一家菌菇火锅特别好吃，你那个汤底的做法，跟那家有点像。”

“可能。”顾笙说。

白雨笑了：“你话好少啊。行吧，不打扰你们了。”她端着水杯走开了。

宓子实看了看顾笙，她已经重新把手机掏出来，但没有塞耳机。他说：“她挺热情的。”

“嗯。”

“你不喜欢跟人聊天？”

顾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说：“不是不喜欢，是不太会。”她把手机放下，“在学校的时候，同学聚餐，他们聊电视剧聊明星，我插不上话。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那你平时干嘛？”宓子实问。

“上课，解剖，看书，做饭。”

“做饭的时候呢？”

顾笙想了想，说：“做饭的时候不用说话。”

广播响了，女声清晰而洪亮：“各位选手请注意，评审结果已出。请回到主赛场集合。”

宓子实站直了身子。顾笙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看了他一眼说：“走吧。看看你的马肉有没有白炖。”

选手们站回各自的操作台旁。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说道：“经过评委团的认真评审和合议，现在宣布，晋级下一轮的三十位选手名单。”

宓子实的手又攥住了围裙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了。

“017号，敖光。对顶级牛肉的理解和火候掌控，无可挑剔。”敖光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021号，白雨。刀工精湛，调味清新，将鱼的鲜甜完美呈现。”白雨咧嘴笑了一下，朝旁边的马尾女选手比了个大拇指。

“036号，顾笙。巧妙地运用了木姜子根这一特色香料，为传统的菌菇汤带来了极具辨识度的清新香气与层次感。创意与技巧融合得非常巧妙。”顾笙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波澜，手插在兜里，手指动了动——只有这个动作。宓子实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058号，宓子实。面对冷门且不易处理的马肉，选择了最恰当的炖煮方式。调味均衡，朴实中见功夫。萝卜吸收了肉汁，化平凡为美味。恭喜晋级。”

宓子实呼出一口气，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操作台，炖锅还在，锅底剩了一层汤，已经凉了。

晋级区里三十位选手聚集在一起。宓子实站在角落，把围裙叠了叠塞进包里。敖光从人群中走过，旁边有人跟他搭话，他应了几句，步子没停。经过宓子实旁边的时候，他看了宓子实一眼。

“马肉。”敖光开口。

宓子实抬起头。

“很少有人敢在比赛里选马肉。”

“我看错标签了。”宓子实说。

敖光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行，实话。下一轮看走眼的运气就不管用了。”他说完就走了。

白雨从另一边蹦过来，拍了一下宓子实的肩膀：“恭喜啊！马肉哥！”

“……马肉哥。”

“怎么，不好听啊？那换个——萝卜哥？”

“还是马肉哥吧。”宓子实说。

白雨笑了：“行。下一轮加油。”她朝顾笙那边也挥了挥手，“木姜子姐！加油！”顾笙抬起手，幅度很小地回应了一下。

白雨走开后，宓子实看到顾笙站在不远处，周围没什么人，便走过去说：“恭喜。”

“你也是。”顾笙说。

“你那个木姜子根，是在哪学的？”

“西南。大二暑假去旅游，在一个寨子里住了几天。房东做菜的时候放的，我问他是什么，他掰了一截给我闻。”

“然后你就记住了。”

“嗯。那个味道不好形容，有点类似柠檬草，但更冲，带点辛辣。记住了就忘不掉。”

“所以你今天用了。”宓子实说。

“食材区看到有，就拿了。”

沉默了几秒。

顾笙说：“你刚才说，看错标签了。”

“嗯，我以为是驴肉。驴肉我做过，马肉没做过。”

“然后你怎么处理的？”

宓子实想了想，说：“就当驴肉处理了。两种肉的纤维差不多，马肉更紧一点，所以我炖的时间比驴肉短了一点点。”

“你刚才在台上说萝卜吸收了肉汁。”顾笙说。

“那个是临时想的。马肉本身味道重，萝卜吸了汤汁以后把马肉的味道中和了，所以评委吃到萝卜的时候不会觉得马肉太冲。”

“你炖的时候就知道萝卜会起这个作用？”顾笙问。

“不知道。炖完尝了一口才知道。”

顾笙看了他两秒，说：“所以你是蒙的。”

“差不多。”

顾笙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行，蒙的也算本事。”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下一轮的规则还没出。”

“你紧张吗？”宓子实问。

顾笙把手机塞回兜里：“你刚才问过了。”

“我问的是比赛前，现在问的是知道晋级以后。”

顾笙抬起眼看他，说：“有一点。你呢？”

“也是。”

两人站着，都没说话。顾笙忽然开口：“你那个马肉，其实还可以再炖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你端上去的时候我看了眼砂锅，锅边有一圈油，还没完全收到汤里。再多五分钟，油和汤就融到一起了，口感会更润。”

宓子实看着她：“你隔着三排操作台，看到我锅边的油。”

顾笙语气平淡：“习惯了。解剖的时候要看很细的东西。”

宓子实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吧。”

顾笙把耳机从兜里掏出来，绕了绕线，说：“下一轮没这么容易了。你那个看错标签然后蒙对的打法，用不了第二次。”她塞上一只耳机，“我先走了，回去查查下一轮的赛制。”她转身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马肉炖得还行。真的。”说完继续走了。

宓子实站在原地。白雨从旁边冒出来：“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马肉炖得还行。”

白雨笑了：“哇，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晋级选手们渐渐散开，各自休息或交流。几个穿着整齐厨师服的选手被一群人围着，敖光也在其中，正跟一个戴帽子的选手说话，手势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在听。白雨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正跟马尾女选手分享一包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对方。

宓子实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炖煮时留下的淡淡香料气味，他凑近闻了闻——八角，桂皮，还有马肉本身的那股味道。

“再炖五分钟。”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把手放下。

手机震了，宓晓笑发来的消息。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怎么样怎么样？！晋级了没有？！

宓子实打字回复。

【炸鸡店小宓】：晋级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我就知道！！！！！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什么菜？！评委怎么说的？！有没有照片？！

【炸鸡店小宓】：马肉炖萝卜。没照片。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马肉？？你什么时候做过马肉？？

【炸鸡店小宓】：没做过。看错标签了。

宓晓笑发了一连串“哈哈哈”过来。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看错标签还能晋级，宓子实你可以的。姐没白疼你。

【炸鸡店小宓】：下一轮没这么容易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下一轮是下一轮的事。今天晋级了就是晋级了。晚上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炸鸡店小宓】：嗯。

他把手机放下。场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操作台，把锅碗瓢盆归拢到一起。

宓子实站起来，拎起包和刀具箱走出场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饿了。

他掏出手机，给宓晓笑发了条消息。

【炸鸡店小宓】：姐，内坑有什么好吃的。

宓晓笑秒回。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多了去了。你想吃什么。

【炸鸡店小宓】：不知道。饿。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那你随便找家店先吃。别挑，越挑越饿。

宓子实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东西往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