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子实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东西往街上走。

路边有几家小店，他挑了家面线糊摊子坐下，点了一碗加醋肉和油条。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晋级了没有？！我一直在刷直播！！

【炸鸡店小宓】：晋级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我就知道！！！什么菜？评委怎么说的？

【炸鸡店小宓】：马肉炖萝卜。评委说朴实中见功夫。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马肉？？你什么时候做过马肉？？

【炸鸡店小宓】：没做过。看错标签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错标签还能晋级，宓子实你可以的。

【炸鸡店小宓】：运气好。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第二轮什么时候比？

【炸鸡店小宓】：还没通知。应该等会儿公布。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那你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比。第二轮加油。

【炸鸡店小宓】：嗯。

他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干净，付了钱，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场馆走。

回到主赛场时，选手们已经陆续到齐。灯光重新调亮，工作人员把第一轮用过的锅碗灶具全部撤换了一遍，操作台擦得干干净净。大屏幕亮起来，开始滚动第二轮的赛制预告。

白雨从他旁边经过，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看见他就问：“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碗拌面。这边拌面放的花生酱也太多了，腻得我灌了两瓶水。”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紧张不？”

“还行。”

“我有点。第一轮过了是过了，但第二轮肯定更难。”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不过无所谓，走到哪算哪。”

顾笙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发的赛制手册，在他们旁边停下。她看了宓子实一眼，说：“第二轮主题是素肉。植物性食材模拟肉类。”

白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笙把手里的册子翻过来给他们看封面。白雨凑过去扫了两行，说：“你动作也太快了，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门口发的。”顾笙说。

宓子实问：“素肉的话，大概会出什么食材？”

“魔芋、豆制品、菌菇类，差不多这些。”顾笙把册子合上，“具体等主持人公布。”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白雨伸了个懒腰，说：“行吧！素肉就素肉，反正做鱼是没戏了。”说完往自己操作台走了。

顾笙也往她的位置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宓子实说：“你上一轮抢食材慢半拍，这轮快一点。”

“……我知道。”

“知道就行。”她说完继续走了。

宓子实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站定。广播响了，主持人站在台前，声音洪亮：“恭喜晋级的三十位选手！接下来是第二轮——素肉匠心！考验各位运用植物性食材，模拟肉类口感与风味的能力。”

大屏幕打出食材清单：魔芋、豆粕、水豆腐、豆腐泡、柚子、杏仁菇、金针菇。

“选手有五分钟时间，前往指定区域选取一到两种主要食材。计时——开始！”

选手们冲向食材台。魔芋、杏仁菇、豆粕被迅速抢空。宓子实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挤过去时，魔芋和杏仁菇已经空了，装豆粕的筐子里只剩一小把碎渣。他伸手去拿豆腐泡，旁边一只手比他更快。他的目光扫过角落——一堆黄澄澄的柚子堆在那里，几乎没人碰。他心一横，抓起一个最大的柚子，又从金针菇筐里抓了一小把，挤出人群。

回到操作台前，宓子实把柚子放在案板上，柚子的清香幽幽飘上来。他愣住了。

多年前那个夏天，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大串柚子叶和两个青皮柚子。他把姐弟俩叫过来，说用柚子叶洗澡能扫掉霉气和不顺心。母亲在一边笑他信老法子，父亲只说老法子管用。

厨房里弥漫开柚子叶煮水的清苦气味。父亲坐在桌边剥柚子，粗糙的手指掰开柚皮，露出粉白相间的果肉，一瓣瓣码在盘子里，招呼姐弟俩来吃，说是解暑。宓晓笑拿起剥下的大块柚子皮要扔，被父亲连忙拦下。他接过柚皮，眼神闪着光，说这东西做好了也是一道好菜。

宓子实凑过去问柚子皮能做菜吗，父亲说当然能。他削去柚子皮最外层的黄色硬皮，留下白色海绵层，切成小块，放入热水中浸泡、抓洗、换水，一边做一边说这样能去掉大部分苦涩味。一部分柚子皮块和排骨一起炖在锅里，另一部分切成薄片，跟蒜末、豆豉、辣椒一起在锅里爆炒。父亲说，做饭有时候不能光看表面，有些东西别人当边角料，花点心思就能变成宝，关键是要懂它，顺着它的性子来。

宓子实回过神，眼神变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刀，开始削去柚子金黄的外皮，小心分离出厚重的白色衬皮。他并没有去处理果肉，而是仔细地剥离柚子皮——他打算用的素肉主角，竟然是通常被丢弃的柚子皮。

他将白色厚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放入清水碗中，用手反复抓捏、挤压、换水揉洗，直到挤出的水变清澈，柚子皮块白嫩膨胀。处理好的柚子皮块被用力挤干水分，一部分放入锅中，加入酱油、糖、素蚝油和清水，中小火慢炖。另一部分切成薄片备用。他把柚子果肉小心剥出，取一部分去膜去籽，得到晶莹的果肉粒，剩下的榨取柚子汁。

炖煮的柚子皮变得色泽酱红、柔软入味时，他捞出。热锅下蒜末、豆豉、小米辣爆香，加入薄柚子皮片快炒，再将炖好的柚子皮块倒入混合，淋入柚子汁快速翻炒。出锅前撒上一小把炸过的金针菇酥，用几粒柚子果肉粒点缀在盘边。

评委席上，三十份素肉作品被逐一品鉴。评委夹起一块酱炖柚皮入口咀嚼，点了头，低声交谈。

漫长的评审后，主持人手持结果卡站在聚光灯下，宣布晋级第三轮、最终十五强的名单。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伴随简短晋级理由。敖光的魔芋牛排外形与口感的极致模仿入选，他微微点头。白雨的豆粕豆腐泡鲜蔬卷巧思与均衡口感获得好评，她咧嘴笑了。顾笙的豆粕金针菇鲜烩调味扎实、融合度佳，顺利晋级，她站在操作台旁没什么表情，手插在兜里。

主持人念到第十三个名字时，声音略微提高：“058号，宓子实。”

宓子实心跳猛地一跳。

“评委评语——最大胆的食材选择，最富挑战性的转化。将通常废弃的柚子皮，通过精湛的处理和复合的调味，赋予了类似素肉的饱满口感和丰富层次。巧妙运用柚子本身的风味进行调味平衡，体现了对食材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思维。恭喜晋级。”

宓子实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喜悦。他看向评委席，又下意识看向顾笙的方向。顾笙也正好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开。敖光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宓子实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白雨朝宓子实比了个大拇指，口型说了句“柚子皮哥”。

晋级区里，十五位选手聚集在一起。宓子实站在边上，白雨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柚子皮，真有你的。”

“没什么，以前我爸做过。”宓子实说。

“你爸是厨师？”

“算是吧，没开过店，就是在家做。”

“那你这算是家传了。”白雨说完走开了。

敖光从旁边经过，看了宓子实一眼，步子停了半拍，说：“第一轮马肉，第二轮柚子皮。你是专门挑别人不要的东西？”

“不是挑，是抢不过。”宓子实说。

敖光盯着他看了两秒，说：“第三轮可没这么便宜了。到时候食材管够，就看真本事了。”说完走了。

宓子实呼了口气，转过身。顾笙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吗。”她问。

宓子实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

“柚子皮，怎么想到的？”

“小时候我爸做过，用柚子皮炖排骨。”

“所以你是把他炖排骨的法子用到了素肉上。”顾笙说。

“差不多。把排骨换成调味汁。柚子皮本身吸味，炖透了口感跟肉有点像。”

顾笙想了想，问：“你爸教你的？”

“没有专门教，就是他在厨房做，我在旁边看。”

“看会了。”顾笙说。

“差不多。”

顾笙沉默了一瞬，说：“我小时候也看我爸做饭。但他不让我进厨房，说女孩子学这个没出息。”

“那你后来怎么学的？”宓子实问。

“自己学的。大学以后，放假回家，趁他不在的时候做。做完自己吃，吃不完倒掉。”

宓子实看着她：“那你现在参加比赛，他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同意。”顾笙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第三轮是决赛，十五进三，排名赛。”

“嗯。”

“敖光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说第三轮食材管够，看真本事。”

“他说得对。前两轮有运气成分，第三轮没有。”顾笙看了宓子实一眼，“你那句‘抢不过’，是真的还是说着玩的。”

“真的，我每次都慢半拍。”

“那你第三轮打算怎么办？”

“尽量快一点。”

顾笙嘴角动了一下：“行。那到时候看谁快。”她转身走了。

休息区里，选手们散开各自休息。白雨端着一碗泡面在宓子实旁边坐下，吸溜一口面说：“你跟顾笙挺聊得来啊。”

“还好。”宓子实说。

“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的，我刚才想跟她聊两句，她回了我三个字就完了。”

“她回了什么？”

白雨模仿顾笙的语气，压低声线说：“‘嗯。’‘还好。’‘可能。’”

宓子实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能让她说完整句子，我都是单词。”

“可能就是刚好有话说。”宓子实说。

白雨又吸溜一口面：“第三轮你打算做什么？”

“还不知道，看什么食材。”

“我打算做鱼，我拿手的就是鱼。”

“那祝你拿第一。”

白雨笑了：“第一不敢想，能进前三就行。敖光那种是冲着冠军来的，你看他那架势。”她朝敖光的方向努了努嘴。敖光坐在休息区另一头，正用一块白布擦他的刀，旁边围着两三个选手，他偶尔说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在听。

“人家是专业的，星级酒店后厨出来的。咱们这种野路子，能走到第三轮已经赚了。”白雨说。

“你是野路子？”宓子实问。

“我？我开小饭馆的。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店，主打鱼。”

“那也不算野路子。”

白雨笑了：“你这人挺会安慰人的。那你呢？实香炸鸡店，你开的？”

“嗯。”

“炸鸡店老板来参加厨艺大赛，做的还是马肉和柚子皮，你这跨度有点大。”

“我姐给我报的名。”

“你姐？”

“嗯。她偷偷报的。等我知道的时候，报名费都交了。”

白雨笑得差点把泡面喷出来：“哈哈哈哈，那你姐挺有意思的。我姐要是敢这么干，我非跟她急。”

“急也急过了，没用。合同都签了，退赛要赔五万。”

“所以你是因为赔不起才来的？”白雨问。

“差不多。”

白雨又笑了一阵：“那你姐算是歪打正着了。你这不是进了决赛嘛。”

宓子实想了想，说：“算是吧。”

广播响了，通知所有晋级选手第三轮决赛将于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提前半小时到场签到，具体规则明早现场公布。

白雨把泡面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柚子皮哥，明天加油。”说完走了。

休息区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敖光收起刀，提着箱子离开。几个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和纸巾。宓子实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拎起包和刀具箱。

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烧烤的味道，从街对面的摊子飘过来。手机震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晋级了没有？！我一直在刷直播！！

宓子实打字回复。

【炸鸡店小宓】：晋级了。进决赛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宓子实！！！！我就知道！！！！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明天决赛是吧？！我明天一早坐车过来看你比赛！！！

【炸鸡店小宓】：不用。你工作呢。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工作算什么。我弟进决赛了，我还能不在现场？？你等着。我马上订票。

宓子实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打了几个字。

【炸鸡店小宓】：好。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