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场馆,宓子实又到了上次来吃的那家面线糊摊子坐下,再点了一碗加醋肉和油条来吃。
刚吃到一半,手机突然就震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票买好了!明天八点半到!赶得上你九点比赛!
【炸鸡店小宓】:这么早。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废话,晚了赶不上。对了,明天决赛什么规则?知道了吗?
【炸鸡店小宓】:不知道。说现场公布。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那你今晚好好休息,别熬夜。吃了吗?
【炸鸡店小宓】:正在吃。面线糊。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好吃吗?
【炸鸡店小宓】:还行。没有我们店里的炸鸡好吃。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废话。你们店炸鸡是你自己炸的。对了,我刚才看直播回放,你第二轮那个柚子皮,评委说“最大胆的食材选择”,我截图了,发你看看。
宓晓笑发来一张直播截图,画面里他正低头削柚子皮,旁边配着评委的评语字幕。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你看看,这评语写的,“体现了对食材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思维”。我发朋友圈了,已经二十几个赞了。
【炸鸡店小宓】:姐,你能不能低调点。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低调什么低调。我弟进决赛了我还要低调?你自己炸鸡店都半死不活的,好不容易有个出风头的机会,你让姐嘚瑟一下怎么了。
宓子实看着屏幕,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炸鸡店小宓】:行。你嘚瑟吧。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撒花.jpg] 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见。
【炸鸡店小宓】:嗯。
他付了钱回酒店,洗漱完躺到床上,闭着眼把今天两轮比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肉,柚子皮——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闹钟坐起来。手机上躺着宓晓笑六点零三分发的消息。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上车了!待会见!
他回了“好”,下床洗漱。
赶到比赛场馆签完到,走进主赛场。灯光比前两天更亮,操作台缩减到十五个,间距拉得很开。白雨在后面打哈欠,说昨晚紧张得凌晨两点才睡着。顾笙已经站在操作台旁,塞着耳机看手机。敖光在最前排,盯着前方大屏幕一动不动。
九点整,主持人走到台前,身后巨大的幕布缓缓升起,露出冷藏展示柜里一整只处理干净、被精细分割的羊——羊里脊、羊腿、肋排、羊颈、羊蹄、羊杂、羊头、羊尾油、羊皮,分门别类。
“各位选手!这就是你们最终决战的舞台!全羊解构与重生!你们将按照目前排名的先后顺序,依次选择其中一个部位,用你们全部的技艺,赋予它新生,定义它最终的形态!”
选手按照排名顺序上前选择。顾笙第一个走上前,目光掠过肥美的腿肉和肋排,落在色泽鲜红、纹理细腻的羊里脊上,从容取下。白雨第二个上前,低头看了看剩下的部位,选了后羊腿。敖光第三个上前,目光在剩下的食材上扫了一圈,取走了那扇肥瘦相间的羊肋排。
第四名选手选了羊颈,第五名选了羊蹄,第六名犹豫了一下拿走了羊杂。选手一个接一个上前,剩下的部位越来越少。
宓子实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看着展示柜里的食材被一件件取走。羊腿没了,肋排没了,羊颈没了,羊杂没了。白花花的羊尾油,光秃秃带着角的羊头,一整张边缘不规则的羊皮——每一样都不太像能做出什么正经菜的样子。排在他前面的选手拿走了羊尾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轮到宓子实了。展示柜里只剩两样:羊头,羊皮。全场的目光聚焦过来。他在柜前站了几秒,羊皮摊在那里,边缘不整齐,表面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毛茬。羊头搁在托盘上,眼睛闭着,角还在,整个头骨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想起父亲的话。有些东西,别人当边角料,你花点心思,它就能变成宝。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捧起羊头:“我选这个。”
观众席传来轻微的骚动和低语。
比赛开始,其他选手立刻投入战斗。顾笙将羊里脊带皮部分细心分离,皮朝下放入热油,滋啦声中用锅铲按压,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整块里脊改刀成厚片,皮朝下码入深碗,加入南乳、柱侯酱等调料放入蒸笼。白雨将羊腿斩成大块焯水洗净,热锅下油爆香姜片蒜瓣葱段,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放入羊肉块翻炒上色,烹入料酒酱油,加入开水和泡软的腐竹,转入砂锅小火慢炖。敖光用多种香料和橄榄油腌制羊肋排,搭配小番茄、迷迭香和蒜头送入烤箱。
宓子实提来一大桶清水,将羊头仔细冲洗,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尖刀。他先沿着羊鼻的轮廓,将整个鼻头连同部分软骨切割下来,用高压喷枪对着鼻腔内部仔细冲洗。然后用刀撬开羊嘴,刀尖探入羊头内部,一点点将淋巴、腺体以及附着在骨头上颜色不健康的脂肪组织剔下来,扔进垃圾桶。羊头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骨头轮廓越发清晰。
他额头布满汗珠,长长舒了口气。操作台上是被精修过的羊头——只剩头骨、脸颊肉、舌头、眼睛和一点贴骨肉。清洗干净的羊头入冷水锅,加姜片、葱结、大量料酒,大火煮沸,撇去浮沫,焯水彻底。捞出后用镊子拔去残留细毛。换一口深锅,将羊头放入,加足量清水,投入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等香料包,放入姜块、整棵小葱、陈皮,倒入黄酒。大火烧开后转最小火,盖上锅盖长时间煨煮。
他取出一部分羊脸颊肉和舌头,切成极薄的片。用煮羊头的原汤过滤后,加入泡发的黄花菜、木耳和几颗红枣,调入盐和白胡椒粉,煮成清澈鲜香的汤底。漫长的煨煮后,羊头骨肉分离。他小心捞出羊头,戴上手套,趁热将脸颊肉、舌头肉、眼窝周围的嫩肉撕下来,撕成粗细不一的肉丝。手撕羊肉丝分装进预热过的白瓷炖盅,每盅先铺焯过水的嫩白菜心,放入羊肉丝,注入滚烫的黄花菜羊头原汤,顶端点缀枸杞和香菜叶。煮得光洁的羊头骨作为最大的容器,将剩余带骨羊肉和原汤盛入其中。
评委面对那盅清汤,起初有些疑惑。一勺汤入口,清澈却极鲜,带着复杂悠长的香料底蕴和胶原蛋白的润感。手撕肉酥烂到几乎入口即化。有评委尝试羊头骨中的骨髓,连连点头。
漫长的评审后,主持人手持结果卡站在聚光灯下。
“经过评委团的认真评审和合议,现在宣布本次省赛的最终排名。”
宓子实攥紧了围裙角,然后松开。
“第四名,017号,敖光。”
敖光脸色一变,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操作台边沿捏紧又松开。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季军,021号,白雨。”
白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她朝旁边的马尾女选手比了个大拇指,又朝宓子实这边看了一眼,笑得更大了。
“亚军,036号,顾笙。”
顾笙站在操作台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插在兜里,手指动了动。宓子实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台面上只剩一摊水渍。
“冠军,058号,宓子实。”
宓子实脑子嗡了一下。
“评委一致认为,在面对最难以处理的羊头时,宓选手展现了惊人的耐心、高超的清理技巧和对食材最大程度的尊重与利用。他将复杂的部位化繁为简,用最纯粹的方式提炼出极致鲜美的本味。清汤看似平淡,却蕴含着深厚功力与对食材的深刻理解。这份返璞归真的呈现,征服了所有评委。”
掌声响起来。宓子实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低头看了看操作台,炖盅还在,盅底剩了一层汤,已经凉了。羊头骨搁在旁边,骨头上干干净净,一点肉都不剩。
白雨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冠军!宓子实!羊头哥!不对,羊头冠军!”
宓子实被她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羊头冠军。”
“走走走,领奖去。”白雨推着他往舞台中央走。
宓子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笙还站在她的操作台旁,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宓子实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跟第一轮晋级时一样的动作。宓子实也抬了抬手,然后被白雨推着继续往前走。
敖光从旁边走过,看了宓子实一眼,步子停了半拍:“羊头。”
宓子实看着他。
“我输给了一个用羊头炖汤的。”敖光顿了一下,说,“汤确实清。”说完走了。
宓子实捧着奖杯走在铺着红毯的走廊上。通道旁一扇门打开,走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一个拿平板电脑的年轻女助理。
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主动伸手:“宓子实先生,恭喜夺冠。真是精彩绝伦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那道羊头清汤,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典范。”
宓子实腾出手跟他握手:“谢谢。您是?”
“鄙人姓陈,是龙国餐饮商业联合会晋江分会的负责人之一。”他递上名片,“我们联合会同时也是《极限厨房》这档大型美食竞技综艺的主要合作方之一。看到宓先生今天如此出色的表现,觉得您非常适合我们新一季的节目。”
“极限厨房?”宓子实重复了一遍。
陈先生笑容加深,介绍了新一季的节目模式:每位参赛厨师会拿到一个核心食材盲盒,同时设定特殊的食材获取任务,厨师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将核心食材与新获取的食材结合,完成创意料理。整个过程从获取到烹饪都在镜头下进行。
宓子实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急切:“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任务会不会很难?还有核心食材盲盒,会不会开出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
陈先生哈哈一笑,说挑战自然是有的,但这也是展现厨师真正实力的舞台。他相信以宓子实在省赛上表现出的处理非常规食材的巧思和耐心,绝对能应对自如。
宓子实爽快地点头:“行,我参加。什么时候开始?”
陈先生眼中闪过满意的光,和助理交换了个眼神,说具体细节稍后助理会详细沟通,录制时间大概在两周后,地点暂时保密。
走出场馆的时候,夕阳把天烧成橙红色。选手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兴高采烈,有人沉默不语。宓子实站在台阶上,奖杯夹在腋下,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宓晓笑的消息,他没来得及看。
白雨从后面走上来,背着包,手里拎着刀具箱:“冠军,站这儿干嘛呢。”
“透透气。”
“你姐呢?不是说来看你决赛吗?”
宓子实低头看手机:“她发了二十八条消息,说堵在路上了,刚进场馆,比赛已经结束了。”
白雨笑出声:“哈哈哈哈。那你赶紧回她啊。”
“回了。她说她要杀了我,然后让我在门口等她。”
“那你等着吧。我先走了,店里晚上还有生意。”白雨走了几步回头,“对了,你那锅羊头汤,真的挺好喝的。我尝了一口。”她挥了挥手,走下台阶。
宓子实把奖杯从腋下拿出来看了看,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口锅和一把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顾笙从场馆里走出来,还是那身衣服,手里提着黑色行李袋,耳机塞着,一边白线垂在胸前。她看见宓子实,脚步停了半拍,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站定,摘下一只耳机。
“还没走。”
“等我姐。”
“嗯。”
两人站着都没说话,夕阳把台阶染成橘红色。
“你那个羊扣,评委怎么说。”宓子实问。
“说火候差了一点,羊皮炸得不够透。”
“你自己觉得呢?”
顾笙想了想:“确实差了一点。炸的时候油温没控好。”
“下次就知道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顾笙说:“你那锅汤,我尝了。”
宓子实看着她。
“很清,但是鲜味很足。你是怎么把羊头的腥味去掉的?”
“洗了很多遍。焯水的时候加了陈皮和白酒,煮的时候放了白芷。”
“白芷。”
“嗯,去腥的。”
顾笙点了点头,把垂着的耳机线绕了绕:“我明天的车回省城。”
“这么快。”
“学校还有课。”
“哦。”
她又站了一会儿,问:“你那个极限厨房,打算去吗。”
“去,合同都签了。你呢,他们找你了没。”
“找了,在通道里等我的。”
“你答应了?”
“嗯。”
“那到时候又能在节目里见了。”
顾笙嘴角动了一下:“到时候可不会让你了。”
“你这次也没让我。”
顾笙看了他一眼:“炖汤是你自己炖的,跟我没关系。”她把耳机塞回去,“走了,省城见。”提起行李袋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宓子实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手机又震了。
【宇宙第一美女摄影师】:我到了!!!你在哪!!!台阶上那个捧着奖杯的傻子是不是你!!!
宓子实低头看了看自己。奖杯夹在腋下,围裙上沾着炖汤时溅出来的油点子,头发乱糟糟的。
【炸鸡店小宓】:是我。
他抬头,宓晓笑从广场另一边跑过来,相机包在身上一颠一颠的。她跑到台阶底下仰头看他,大口喘气。
“你——你——你拿了冠军?!”
“嗯。”
宓晓笑冲上台阶,一把抢过奖杯,举到夕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宓子实,你真的拿了冠军。”
“嗯。”
“用羊头。”
“嗯。”
她把奖杯塞回他怀里,一把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宓子实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姐,松手。喘不过气了。”
宓晓笑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走走走,姐请你吃饭,晋江最好的馆子,庆祝你拿冠军。”
“你不是堵车堵了一路吗,不累?”
“累什么累,我弟拿了冠军,我还能累?走。”她拽着宓子实的胳膊往台阶下走,“对了,你那个朋友呢?就是火车上认识的那个,法医专业的。她也晋级了吧?”
“走了,明天的车回省城。”
“你没留她吃饭?”
“她走了我才想起来的。”
宓晓笑翻了个白眼:“宓子实,你以后找对象怎么办。”
“什么找对象。”
“没什么。走吧走吧,饿死了。”她拽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