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界
刘青能感觉到，这段时间，总能在梦里望见一片清澈且巨大的池塘在半空之中盘旋着。
那池塘大得没有边际。他仰头看，池塘就像一面被谁掀到天上的湖，湖底朝上，水面朝下，里头的水却不落下来。水是清的，清到发蓝，蓝到发紫。塘内一条条白闪闪的小鱼华丽无比地跃出塘口，鱼身细长，鳞片像碎银子，尾巴一甩，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鱼跃出来，不落地，在半空中停一瞬，然后落回去，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也是清的，在半空里散成雾，雾散了，又聚成水，重新落回塘里。周而复始，没有停歇。
塘外一座六万米的巨山。
山从云里长出来，山顶插进天里，天被它捅出一个洞。山体是青色的，青得发黑，青得像一块放了几万年的老玉。山上有树，树很高，高到看不见树冠。有瀑布从山腰挂下来，瀑布很宽，宽得像一条河竖着流。瀑布砸在下面的石头上，石头被砸出一个个深坑，坑里积着水，水又溢出来，流成溪，溪流进林子里，林子吞了它，连个响都不打。
巨山下，正有水流移动，在数千朵的青云加持之下，重达数兆吨。
青云一朵一朵，浮在水面上，像船，又不像船。它们托着水，水在云上走，云在水下飘。水是活的，会动，动的时候发出声音，那声音很低，低到耳朵听不见，但骨头能感觉到。骨头在震，震得发麻，从脚底板一路麻到头顶心。数兆吨的水，数兆吨的云，数兆吨的重量，就那么压着，压着底下那片大地，大地在呻吟，但没人听见。
刘青站在那儿，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觉得。他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云，看着那片悬在半空的池塘。看着看着，脑海旁不经意脱出三个字——青云界。
那三个字不是他想出来的。它们自己冒出来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翻上来的气泡，翻到水面，啪的一声破了，字就留在脑子里了。青云界。青是山的青，云是云的云，界是界线的界。三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舌尖上，他张了张嘴，念出来。
“青云界。”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风从巨山上下来，带着松脂和瀑布水汽的味道。风很大，把他的麻布衣吹得贴在身上。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具身体，年轻，糙，眉骨高，嘴唇厚，脚趾头冻得发紫。但他站的地方变了。脚下不是落叶，是石头。一块一块的青石，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细草。他站在一条路上，路从巨山脚下延伸出来，往他身后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路两边有人。不是真人，是影子。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像水墨画里没画完的人。他们走路，说话，做买卖，但声音传不过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刘青伸手去碰其中一个影子，手指穿过去了，凉丝丝的，像伸进一盆水里。那影子回过头来，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青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湿，他搓了搓，湿气没了。
他往前走。路很长，走不到头。巨山在远处，看着不远，但走了很久，它还是那么大，一点没近。路边有摊位，摊位上摆着东西。有果子，红彤彤的，像苹果，但比苹果大一圈。有布，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有刀，有剑，有丹药，装在白瓷瓶里，瓶口塞着红布。刘青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也是一个影子，低着头，在擦一把匕首。匕首很亮，映着刘青的脸。刘青看着匕首里的自己，那张年轻的脸，眉骨高，嘴唇厚，下巴上一道浅疤。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脸也不是自己的。
他伸手去拿那把匕首。手指碰到匕首的瞬间，影子摊主抬起了头。没有脸，但刘青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道目光很沉，像有重量，压在他手上。他的手缩回来。匕首还在那儿，亮着，映着他的脸。
他继续走。路两旁开始出现建筑。不高，都是两三层的木头房子，屋檐翘着，挂着红灯笼。灯笼亮着，但光很冷，冷得像月光。有一家铺子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影子，在敲什么东西。当当当，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刘青走进去，看见铺子里摆满了钟。大大小小的钟，挂在墙上，摆在柜台上。所有的钟都停在同一个时刻。他看了看自己手腕，手腕上没有表。但他知道那个时刻。那个时刻是他被车撞的时刻。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退出来。铺子里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跟着他，像影子。
他走回路上。路开始往上斜，坡度很缓，但走起来费力。他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走到喘气粗。然后他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真人。真人的意思是，有脸，有颜色，有体积。那个人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头发是白的，白得像雪，披在肩上。脸很年轻，年轻得不像话，但眼睛很老，老得像两口井。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盏灯。灯是纸糊的，里面没有火，但亮着，光是青色的。
“一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刘青站住了。他听见那个名字，心里头又动了一下。像有东西从深处翻上来，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你是谁？”刘青问。
“我是守界的。”那人说，“你进了青云界的门，就得守青云界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三条。”那人竖起三根手指。手指很白，白得像纸。“第一，不问来处。第二，不问归处。第三，不回头。”
“回头怎么样？”
“回头，”那人说，“就回不去了。”
刘青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很长，弯弯曲曲，两边的房子和影子都变小了，小成一片模糊的灰。他看见那个卖匕首的摊子，看见那个挂钟的铺子，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影子朝他点了点头。
他把头转回来。
“好，”他说，“不回头。”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竹竿上的灯摘下来，递给刘青。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刘青接过来，灯在他手里亮了一下，青色的光跳了跳，稳住了。
“往前走，”那人说，“走到山顶，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山顶？”
“巨山顶上。六万米。你走上去，就知道‘一土’是什么意思。”
刘青抬头看那座巨山。它还在那儿，青得发黑，山顶插进天里。瀑布还在流，青云还在飘，池塘还在半空中转。但他现在看它，觉得它比刚才近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手里有了这盏灯。
他回头看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路中间空空的，只有风在吹。风把青石缝里的细草吹得弯了腰。
刘青握着灯，往前走。路很陡，一步比一步高。灯在他手里亮着，青色的光照着脚下的石头，照出石头上刻的字。他低头看，那些字很旧了，被踩得模糊不清，但他一个一个认出来。
“一……土……为……山。”
他念出来。念完之后，灯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前方的路慢慢变宽了。巨山还在远处，但他觉得，他在靠近它。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很远，很模糊，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刘青——刘青——”
他听出来了。是小七的声音。那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穿过那些影子，穿过那些房子，穿过那条长长的青石路。
他停了一下。脚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想起那个人的话。不回头。回头就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青色的灯在他手里稳着，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他把脚落下去。
继续往前走。
小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风，散了。
他睁开眼。脚下是青石路。手里是青灯。前方是巨山。
他知道，他在做梦。这个梦比真的还真。不是幻觉。比幻觉沉。幻觉是轻的，一吹就散。这个是重的，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喘气。
但他还是往前走。
因为，他想知道，“一土”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