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举世皆敌，我自修罗（精修）
暮色压城，晚风骤厉。
青岚仙城的繁华喧嚣，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满城修士、往来商贾、游走散修，尽数退至街巷两侧，屏息凝望城门前的三方死局。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靠近，只剩晚风呼啸，卷动着两股截然对立的恐怖气息，碾压整片天地。
上空，苏清玄白衣凝立，浩然剑气垂落百丈，圣洁、刚正、不容亵渎。在所有围观者眼中，他是替天行道的正道天骄，是清扫邪秽的天道利刃。
城头，墨傀黑袍覆身，滚滚魔气遮天蔽日，阴寒暴戾，吞噬周遭灵气。在世人认知里，他是祸乱凡尘的魔道恶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
而立于正中的林砚，最不起眼，也最突兀。
他无滔天威势，无骇人气焰，清瘦单薄的身影立在暮色之中，安静得过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少年，成了正邪两道不惜开战也要争夺、斩杀的核心。
“原来真是暗宗同党！”
“听闻此人禁锢村落、屠戮修士，勾结魔道，果然罪无可赦！”
“苏仙长为民除害，今日定能斩除这尊修罗祸根！”
细碎的议论声，冲破死寂，层层叠叠响彻街巷。
无人查证真相，无人深究缘由。所有人都顺着眼见的表象、听闻的流言，肆意定罪，肆意审判。
声声讨伐，字字诛心。
林砚余光扫过满城人影，心底没有愤怒，只剩漠然。
他拼尽神魂反噬守护的苍生，最擅长的便是落井下石、跟风定罪。
他们享受着结界带来的岁岁安稳，却从未停止诅咒他的存在；他们惧怕战乱祸乱，却心甘情愿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棋子。
这便是他守护的人间。
可笑，又可悲。
“冥顽不灵的邪魔，还不束手就擒！”
苏清玄眸底杀意凛然，不再存留半分恻隐，执剑的手腕轻轻一转。
铮——！
清亮剑鸣撕裂暮色，一道纯白浩然剑气破空而出，剑光凝练如霜，不带半分烟火气，直指林砚心口要害。
这一剑，是正道裁决，是天道正义，苏清玄问心无愧。
可这一剑落下的瞬间，林砚脑海中骤然炸开一片嘈杂的咒声。
清溪村！
又是清溪村！
结界枷锁震颤不休，百里之外，全村百姓再度焚香咒魔，万千怨念顺着无形纽带，疯狂冲刷他的神魂。
一边是万民噬骨的怨毒，一边是正道诛心的剑锋。
双重剧痛，同步碾压而来。
林砚神魂骤痛，经脉骤然绷紧、隐隐崩裂，身形猛地一晃，脚下地砖被他瞬间踩碎细纹。他不曾退避半寸，强行压下翻涌的腥甜，抬手凝出凝练至极的漆黑煞气，一面厚重煞盾瞬间成型，硬生生正面承接这道裁决剑气。
嘭！
气浪轰然炸开，尘土飞扬，劲风席卷四野。
纯白剑气与漆黑煞气剧烈碰撞、相互湮灭，狂暴的冲击力将地面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狂暴的穿透之力顺着煞盾蔓延全身，林砚虎口瞬间崩裂，血丝顺着指缝滴落，肩头衣衫轰然撕裂，滚烫的血珠顺着臂膀滑落，砸在地面。
他受伤了。
在正道天骄一剑之下，他终究难以全然抗衡。
“硬接我浩然一剑，你配得上修罗之名。”
苏清玄冷眼俯瞰，语气冰冷，“但邪不胜正，你今日必死无疑。”
城头的墨傀见状，沙哑狂笑，眼底满是贪婪与戏谑：“正道小儿倒是得力！正好耗损这尊鼎炉气力，省得我动手费力！”
话音未落，墨傀周身魔气暴涨，漆黑魔焰翻涌升腾，化作数道狰狞魔爪，裹挟着腥臭凛冽的煞气，从侧面悍然拍向林砚！
一正一魔，前后夹击。
一人剑斩邪魔，为天下除害；一人护炉夺鼎，为宗门布局。
无人顾及，场中少年，本是世间最无辜之人。
两道恐怖攻势同时压身，林砚腹背受敌，瞬间陷入绝境。
前胸浩然剑气余威啃噬经脉，后背魔爪杀机死死锁死退路，体内万民怨念如万千虫蚁啃噬神魂，三重剧痛层层叠加、往复碾压，每一寸经脉都像被生生撕裂。
他喉间腥甜暴涨，一口热血直冲喉头，却被他凭着最后一丝韧劲，死死咽回腹中，只留下满口铁锈般的苦涩。
疼。
彻骨的疼，从未有过的绝望，席卷全身。
他明明从未害过一人，却要承受世间最极致的恶意。
他明明倾尽所有守护苍生，却要被苍生、正道、魔道三方联手诛杀。
一瞬间，过往所有委屈、所有背叛、所有误解，尽数翻涌心头。
双亲的误解，乡邻的背刺，宗门的定罪，世人的唾骂，暗宗的算计……
桩桩件件，无一不是逼他向善的世道，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够了……”
细碎沙哑的呢喃碎在风里，带着彻底崩碎的倦怠与荒芜。
林砚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细碎，带着一丝彻底破碎的倦怠。
够了。
不必再隐忍，不必再辩解，不必再守着那可笑的善良，自我折磨。
既然天地逼我成魔，世人逼我杀伐，正道定我罪恶，魔道视我为炉。
那我便——彻底成魔！
轰！！！
极致的压抑彻底破局，积攒许久的委屈、剧痛、不甘轰然爆发！
林砚周身骤然炸开无尽漆黑煞气，原本内敛温润的修罗之力，瞬间变得狂暴、霸道、碾压一切！
他不再压制结界反噬，不再隐忍业力躁动，任由清溪万民的怨念、自身百年的憾恨、逆炼修罗的本源，尽数爆发！
以万般恶念为薪火，以满身伤痕为基石，燃我修罗道，逆我逆天途！
漆黑煞气冲天而起，硬生生震散漫天暮色，与上空的浩然正气、浓稠魔气悍然对峙！
他身形不动，周身气场却骤然蜕变，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远超筑基初期的恐怖威压。
“嗯？！”
苏清玄眸光骤凝，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诧异。
短短片刻，此子气息竟暴涨数倍，邪功精进速度，匪夷所思！
城头的墨傀脸色骤变，贪婪之外，多了几分忌惮：“修罗血脉彻底觉醒？！难怪宗门不惜百年布局，此等天赋，果真世间罕见！”
忌惮之余，他眼底的狂热更盛，“越是极致，越是完美鼎炉！今日就算拼尽手段，也要将你带回宗门！”
墨傀眼底贪婪尽褪，只剩狰狞狠厉，周身魔纹尽数亮起、血色闪烁，浓稠魔气凝出丈许魔刃，裹挟着腐蚀万物的恶臭劲风，当头直劈林砚天灵，欲一刀镇压、锁死鼎炉！
苏清玄亦踏空疾冲，剑身浩然剑气暴涨百丈，纯白剑光横贯长空，舍弃所有留手，是青峰道门最决绝的诛邪一剑！
两大强者，全力围攻一名少年。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毫无悬念的碾压战局。
可下一秒，战局彻底颠覆。
绝境之下，林砚双目漆黑沉凝，不见半分慌乱。他不闪不避，身形稳如磐石，双掌同时横推，汹涌的修罗煞气瞬间凝固虚空，硬生生锁死两道绝杀攻势的所有轨迹！
左手煞气凝钢，硬撼正道浩然长剑；右手煞气化锋，正面硬刚暗宗漆黑魔刀！
嘭！嘭！
两声巨响同时炸响！
狂暴的环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裂痕飞速蔓延百丈，街边碎石、废弃木石尽数腾空炸裂、齑粉纷飞！
苏清玄迅猛的剑势，被硬生生格挡停滞！
墨傀霸道的魔刃，被瞬间崩碎溃散！
一正一魔的绝杀攻势，尽数被林砚徒手硬接、正面碾碎！
满城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围观修士瞠目结舌，方才的讨伐声、斥责声，尽数卡在喉咙之中，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他们眼中人人可诛的邪魔，竟强悍到如此地步！
墨傀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嘶吼：“不可能！修为初成，怎可抵双人硬撼？！你这修罗道，不寻常！”
“你以为……你是在破局？”
剧痛褪去，林砚缓缓抬首，眼底猩红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漆黑漠然。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风声，清晰响彻整座孤城：
“你们错了。”
“我从前隐忍退让，是想做凡人，想守凡尘，想换一句清白。”
“可你们不给。”
苏清玄心神巨震，握着长剑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那道坚不可摧的正道信念，第一次出现一丝细微裂痕。
而墨傀听得烦躁至极，杀意暴涨，厉声咆哮：“装模作样！你本就是我暗宗培养的鼎炉！你的苦难、你的背叛、你的绝境，全是我宗门一手安排！你生来就是为了献祭而生，何来委屈可言？！”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全场哗然！
原来不是少年勾结魔道，不是少年嗜杀祸世！
是暗宗百年布局，硬生生将一个凡人少年，逼成了所谓的邪魔修罗！
围观众人脸色骤变，神色复杂，此前的笃定与正义，瞬间崩塌大半。
苏清玄白衣微僵，眉心正道印记隐隐刺痛。
他第一次开始迟疑——自己坚守的正义，斩杀的邪魔，到底是祸乱苍生的恶徒，还是被天地棋局牺牲的可怜人？
道心裂痕，悄然蔓延。
所有人心态崩塌的瞬间，林砚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苏清玄与墨傀身上。
他不怒，不怨，不悲，不伤。
只剩彻骨冰冷。
“正道以结果定我善恶。”
“魔道以棋局定我生死。”
“世人以流言定我正邪。”
他字字轻缓，却字字诛心，响彻暮色孤城：
“既然你们所有人，都执意认定我是魔。”
“那我便如你们所愿。”
“从今往后，我不作辩解，不存善念，不求清白，不问苍生。”
“**举世皆敌，我自修罗！**”
话音落，煞气冲天！
林砚身形一闪，残影破空，速度快到极致。
残影破空，快到极致！林砚瞬身掠至城头，不等墨傀从震惊中回神，凝练到极致的漆黑煞气尽数凝于掌心，不带半分多余招式，一掌沉猛拍出！
这一掌，碾碎暗宗百年算计，打碎鼎炉宿命！
墨傀仓皇凝起魔气防御，可在极致修罗力面前，所有防御皆是虚妄。
咔嚓！
沉闷的崩碎声伴着凄厉惨叫骤然响起，墨傀魔躯寸寸龟裂，护体魔气、周身魔纹彻底溃散，整个人如断弦重石狠狠砸落城头，经脉尽碎、修为尽废，瘫地不起，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解决暗宗修士，林砚转身，直面长空之上的白衣少年。
苏清玄眸光翻涌着复杂与挣扎，道心裂痕隐隐作痛，可宗门戒律、半生正道认知死死桎梏着他。他抿紧唇，压下心底迟疑，再度握紧长剑，剑气凝实，毅然踏出第二道诛邪一剑。
他的道心在动摇，可他的宗门、他的信念、他的认知，依旧逼他斩邪除魔。
这是他的正道，亦是他的桎梏。
寒光破空，剑势凛冽！林砚抬臂凝煞，精准无比扣住疾驰而来的剑身，指尖死死钉在苏清玄眉心一指处！
“你为何不杀我？”苏清玄眸光沉沉，出声质问。
林砚抬眸，眼底无恨无仇，只剩漠然：
“你斩我，是信你心中正道。”
“我不杀你，是留我最后分寸。”
“但从此往后，你我正邪殊途，宿命对立，再见便是敌。”
话音落下，他五指骤然发力！
铮——！
铮——！刺耳剑鸣震颤四野，坚韧的青峰剑身瞬间崩出细密蛛网裂痕，剑气轰然紊乱溃散。
巨力反噬而来，苏清玄虎口骤然崩血，整个人被磅礴的修罗之力震得连连倒飞百丈，白衣翻飞凌乱，气息剧烈浮动，落地时身形微晃，已然落了绝对下风。
一招之差，正道天骄，被迫败退。
暮色孤城，风止声寂。
林砚孤身立在城门正中，煞气绕身，孑然独立。
满城修士无人敢语，无人敢直视其目光。
这一刻，无人再敢称他是区区邪魔。
这是一尊，被天地逼出来的，逆世修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