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万谤加身，独入黑暗
仙城门外，风沙落定。
满地碎裂的剑骸静静躺在冰冷青石之上，方才那道震彻全城的修罗煞气，并未彻底消散，只是沉沉压在天地间，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寒夜。
全城死寂。
数万修士立于城楼、长街、阵台之上，无人再敢出声，无人再敢上前。
方才那一战，彻底颠覆了他们毕生信奉的正邪纲常。
濒死的墨傀爆开的那句真相，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他不是天生邪魔。
——他的恶，是被人养出来的。
风掠过死寂的长街，卷起满地碎雪与尘埃，落在黑衣少年单薄的肩头。
林砚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癫狂，亦无半分胜利者的张扬。
他周身煞气内敛，只剩一片沉沉的冷。
胸口贯穿的剑伤还在汩汩渗血，经脉被多重反噬撕裂，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神魂。清溪村千万人刻入他骨血的咒杀怨念，依旧在神魂深处疯狂啃噬，每一寸血肉都在嘶吼着疼痛。
可他眼皮未眨一下。
自今夜起，他封善。
便再无疼痛能扰他心神，再无委屈能乱他道心。
不解释，不辩驳，不怜悯，不回头。
这是修罗的道，也是万千世人亲手逼他踏上的路。
不远处，苏清玄单膝跪立于地，修长身形微微颤抖。
他的本命佩剑“清岚”寸寸碎裂，剑意溃散，多年苦修的浩然道心，裂开了一道细密、狰狞、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抬眸，望着那道黑衣孤影，素来清明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涌上无尽的茫然与慌乱。
自幼根植心底的正邪铁律，在方才那一刻，轰然动摇。
他修道十余年，奉师门教义为天，信正道所行皆正，信邪魔出世必乱。他坚定不移地执剑下山，只为诛除祸世妖孽，守一方天地清明。
可最后，是他眼中的邪魔，被逼至绝境仍留一线克制。
是他坚守的正义，不分黑白，不问缘由，挥剑便斩。
墨傀临死前的嘶吼一遍遍回荡在他脑海：“百年养炉！凡尘棋局！他是被你们所有人逼成邪魔的！”
字字诛心，寸寸裂道。
苏清玄指尖攥得发白，喉间泛起腥甜。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挥出的这一剑，究竟是除魔卫道，还是助恶行凶？
林砚余光淡淡扫过他，无恨，无怒，亦无半分波澜。
从这一刻起，苏清玄是正是邪，是对是错，早已与他无关。
知己未成，因果已断。
“拦住他！”
短暂的死寂过后，城楼之上，骤然炸响一声厉喝。
数位仙城守将踏空而出，周身灵光浩荡，死死锁定场中孤影。正道修士终究根深蒂固，哪怕心生迟疑，也不敢颠覆宗门定论。
“墨傀之言乃是魔道诡辩！邪魔最善蛊惑人心！”
“此人煞气滔天，屠戮修士，勾结魔道，罪证确凿！岂能凭一句妄言翻案！”
“林砚祸乱仙城，伤我正道修士，今日绝不能放他离去！”
呵斥声此起彼伏，再度裹挟全场。
方才微微松动的舆论，瞬间被正统大义重新压死。
台下的围观修士再度眼神冰冷，畏惧化作更深的敌意，迟疑变成决绝的讨伐之心。
世人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跟风站队、肆意审判的对象。
林砚静静听着，面色无波。
他早该明白。
清溪村如此，凡尘如此，仙途亦是如此。
你守世人安稳，世人咒你祸乱。
你受万般委屈，世人判你活该。
既然如此，何须再求半分理解，何须再盼半分清白。
他缓缓抬手，轻轻拭去唇角血迹，动作平淡至极，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欲战者，来。”
四字轻响，不高不低，却压过全场喧嚣。
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张扬的叫嚣。
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漠然，与举世皆敌的孤绝。
城楼之上，守将面色铁青，大手一挥：“结阵！诛魔！”
刹那间，仙城护城大阵灵光翻涌，万千道金色剑光自虚空凝聚，密密麻麻，悬于苍穹之上，对准下方那道孤身黑衣身影。
浩然正气铺天盖地，压迫得全场修士呼吸一滞。
这是仙城正统杀伐大阵，专为镇压邪魔所设，威力绝伦，足以绞杀筑基巅峰修士。
无数金光锁定林砚，杀机凛冽，无处不在。
可阵眼中央的少年，依旧立在原地，未退半步。
他抬头，望着漫天审判他的剑光，望着满城敌视他的修士，望着这黑白颠倒、善恶不分的世道。
清溪村万民咒杀的反噬还在撕裂神魂，正道剑光的威压沉沉压落，暗宗棋局的算计如影随形。
三重绝境加身，他却无半分惧色。
疼痛尚可忍，孤独尚可熬，万谤尚可承。
从今往后，他本就行走黑暗，本就背负万恶。
“我曾向善。”
林砚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落得字字苍凉。
“世道不许。”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沉寂的修罗煞气，骤然再度暴涨！
漆黑煞气冲天而起，与漫天金色剑光轰然对峙，一黑一金，割裂整片天地。
正道之光堂皇耀眼，却藏尽偏见与虚伪。
修罗之暗漆黑刺骨，却藏尽清白与本心。
满城修士心神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这少年的可怕，从不是杀伐之力，而是那股被全世界背弃，依旧不倒、不退、不屈的孤绝道心。
苏清玄缓缓站起身，望着那道与全世界为敌的背影，心口闷痛难忍，道心裂痕再度扩大。
他看着漫天正道杀伐，看着满城跟风敌视，忽然生出一个让他心悸无比的念头——
或许，错的从来不是林砚。
错的是这固化的正邪，是这盲从的世人，是这冰冷的世道。
可他身在正道，身负宗门教养，持着世人公认的大义，哪怕心知有异，也无从转身，无从辩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将唯一知己，推入无尽黑暗。
就在大阵即将轰然落下的刹那，虚空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冰冷淡漠的笑声。
“硬撼仙城大阵~~~。”
“好一具完美的修罗鼎炉~~~”
声音无根无据，穿透层层空间，落遍仙城每一处角落，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戏谑。
全场骤然变色。
暗宗高层，亲临！
林砚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茫茫虚空，眼底修罗寒芒骤盛。
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世人要他死，正道要他亡，暗宗要他沦为棋子鼎炉。
那他便站在这风口浪尖，逆正邪，逆棋局，逆天地！
漫天金光轰然压落，黑色煞气冲天相迎。
仙城一战，风波未止，更大的宿命杀局，已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