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世间无义,逼我修罗独行(精修)
金黑两极轰然相撞,整座青岚仙城剧烈震颤,天地大势为之倾覆。
护城大阵万千金色剑光垂落穹顶,浩然正气如翻涌海啸,镇压世间一切邪祟。可那道冲天彻地的漆黑修罗煞气,却如不屈逆骨,硬生生抵住了这冠冕堂皇的正道天威。
天幕撕裂,烈风呜咽,似在替天地藏掩一场莫大不公。
城下数万正道修士尽数屏息僵立,先前满腔怒火,早已被眼前颠覆认知的一幕碾得支离破碎。无人敢信,一个区区筑基初期的凡尘少年,竟能凭一己孤躯,硬撼镇压万古邪魔的仙城大阵。
九天云海骤然翻涌,浓雾开合,隐有阴森魔气垂落人间。
一道模糊黑袍虚影缓缓凝于虚空,隐匿所有容貌身形,唯余一双俯瞰苍生、淡漠无情的眼眸,冷冷审视着下方这场荒诞厮杀。
是暗宗坐镇一方的老牌长老。
他未出手杀伐,亦未下场相助,只是悬于九天之上,如端坐棋局之外的执棋者,漠然看着盘中三方拉扯、众生癫狂,静静等候一枚养了百年的棋子,彻底磨尽温柔、染满罪孽。
“百年养炉,终至大成。”
冰冷嗓音穿透层层罡风,落遍仙城千里,不高不低,却字字淬毒、句句诛心,钻进每一个修士耳中。
“清溪村数载结界反噬,万民咒蚀神魂,凡尘冷暖、人心凉薄,尽数为你熔炼业果。”
“赵家蛮横夺辱,乡邻背刺冷漠,正道不问黑白、围剿追杀,皆是我暗宗亲手布下的养炉棋局。”
“林砚,你半生颠沛苦难,从非天命不济,是我等为你量身打造的堕渊造化。”
一语落地,喧嚣仙城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先前墨傀临死的嘶吼,早已在众人心底埋下疑虑的种子,此刻经暗宗高层亲口印证,正道流传千年的定论、宗门振振有词的诛魔罪名、众人深信不疑的正邪对错,瞬间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围观修士哗然四起,细碎慌乱的低语层层叠叠,彻底冲散了先前一边倒的喊杀讨伐声。
“真的是布局?他自始至终都是被人算计的?”
“清溪村数年安稳,是他以自身结界反噬换来的?我们却一直当他是妖孽祸根?”
“那宗门传下来的诛魔檄文……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人心壁垒,轰然松动。
世人向来愚昧盲从、随波逐流。可当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摊开,根植骨髓的千年偏见,终究裂开一道狰狞缝隙。众人终于恍惚惊醒,他们肆意唾骂、跟风讨伐的邪魔,从来都是被棋局裹挟、被天下人联手推入深渊的无辜者。
只是这份醒悟,浅薄又廉价,太迟也太轻。
无人愧疚,无人忏悔,无人反思己身过错,只剩纯粹的慌乱与茫然。
城楼之上,一众仙城守将面色铁青如铁,心神巨震,身躯僵硬伫立。
他们心知真相,却绝不能认。
正道千年颜面、万古正邪纲常、无数先辈铸就的道义体系,容不得半分瑕疵。今日一旦承认林砚无辜,便是正道千年最大的荒诞,是所有修道之人毕生信仰的彻底崩塌。
故而他们明知错谬,依旧选择掩耳盗铃,死守这一身虚伪大义,一错到底。
“妖言惑众!”为首守将厉声暴喝,强行压下全场骚动,字字强硬,极尽蛮横,“魔道最善颠倒是非、离间正道!此乃暗宗毒计,刻意乱我道心、包庇邪魔!尔等休要被虚妄谎言蒙蔽!”
“林砚煞气滔天,擅杀正道修士,罪证昭然!正邪分界,万古不移!今日必除此魔,正我道纲!”
霸道的呵斥强行盖住所有疑虑,用千年道义的枷锁,死死捂住冰冷的真相。
方才心生迟疑的修士,再度被正统大义裹挟,转瞬褪去微薄愧疚,眼底重燃冰冷敌视。
世人的清醒,向来短暂、廉价且可悲。
长街一隅,苏清玄孑然独立。白衣染风,剑意尽敛,身姿单薄萧瑟,宛如被世道与道义双双抛弃的孤臣。
暗宗长老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一柄钝刀,不急不躁,一下下割裂他早已裂痕遍布的道心。
至此,他终于拼凑出整场横跨百年的真相。
清溪村的欺压从非偶然,林砚的黑化从非天性,凡尘的恩怨从非简单的善恶纠葛。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冰冷无情、精心算计的百年棋局。
林砚是被刻意折磨、刻意逼反的棋子,是被正邪两道、凡尘世人联手献祭的牺牲品。
而他苏清玄,身负正道翘楚之名,执剑卫道半生,却亲手劈出最致命的一剑,将世间最清白、最该被善待的人,死死钉在邪魔的耻辱柱上。
他洞悉全部真相,明辨所有是非。
可他,束手无策。
师门养育、正道身份、千年道义,三重枷锁死死捆住他的手脚、封住他的口舌。他知真相而不能言,明对错而不能辩,懂委屈而不能慰。
只能立于正道阵营,沉默旁观,看着唯一知己被全世界误解、追杀、唾弃,受尽万般不公。
这是比刀剑相向更刺骨的酷刑,是独属于他的宿命煎熬,无解无休。
道心裂痕疯狂蔓延,密密麻麻爬满整座道基,浩然正气逆行紊乱,喉间腥甜汹涌上涌,几乎压不住体内震荡的修为。
苏清玄阖上双眼,心底荒芜成一片死寂的废墟。
原来世间最痛的厮杀,从不是敌我对立、刀剑见红。而是我明知你一身清白,却只能眼睁睁助天下人负你。
满城喧嚣往复、人心翻覆、正邪诡辩不休,唯有场中黑衣少年,自始至终沉默如渊,无波无澜。
林砚抬眸,漆黑瞳孔澄澈冰冷,静静映着虚空执棋的暗宗、漫天审判的金光、满城反复无常的庸人。
他听尽所有真相,却无半分怒意,无半分不甘,只剩彻骨的漠然。
早在搜魂墨傀那日,他便勘破了这盘棋局。
暗宗养他罪孽、炼他神魂,只为将他打磨成一枚完美可控的修罗鼎炉,供其驱使。
正道污他清白、定他死罪,只为掩盖虚伪、固化偏见,守住千年不破的虚假颜面。
世人唾骂他恶、审判他罪,只为跟风站队,用他的污名成全自己廉价的正义。
三方各怀私心,三方皆负于他。
从前的他,困于善恶执念,困于世俗对错,困于渴求世人一分理解、半分清白。
而今,谎言听尽,人心看透,虚伪望穿,他彻底通透。
何须庸人懂我?何须虚妄清白?何须世人廉价认可?
世道不公,他便逆世而行。
正邪不辨,他便自成一道。
棋局困我,我便碎尽这天地棋局!
刹那之间,林砚道心完成第二次极致蜕变。
彻底挣脱被动受难的桎梏,从今日起,主动入局,逆势破局,逆伐世间一切不公,挣脱所有宿命枷锁。
他不再是被世道逼入黑暗的可怜少年,而是独断万古、逆命而行的修罗本尊。
虚空之上,暗宗长老垂眸俯视,眼底翻涌着算计得逞的满意。
“恨意愈浓,煞气愈纯,此炉愈圆满。”
“林砚,继续恨,继续逆,继续杀伐。你越是背弃世间,我暗宗所求的万古造化,便越是可期。”
他丝毫不急出手掠夺。百年棋局已然收官,他要的从不是半成品鼎炉,而是一颗彻底斩断凡尘、背负万罪、极致纯粹的修罗道心。
他要看着正道耗尽少年最后一丝温柔,看着世人逼死他仅存的善意,看着他彻底断绝所有牵绊,心甘情愿立于万恶之巅,供其最终采摘。
届时收炉,便是暗宗万古无双的圆满。
苍穹之下,护城大阵的金色杀机已然压至林砚头顶,浩然天威锁死四方空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绝杀之局已然成型。
数万修士屏息凝神,静待邪魔伏诛、大义凯旋。
可林砚只是微微抬眼,眼底无怒无躁、无惊无惧,只剩一片历经千帆的冰冷漠然。
他早已不与世人辩长短,不与正邪论对错。
今日一战,不为自证清白,不为苟活自保,只为撕碎这可笑的棋局,劈碎这虚伪颠倒的天地!
心念既定,他周身滔天煞气骤然尽数内敛,收归神魂经脉,不再与漫天金光硬碰抗衡。
下一瞬,修罗之力极致迸发,肉身蛮力冲破大阵禁锢,在密不透风的绝杀阵法中,硬生生撕裂一道漆黑狰狞的空间裂缝!
漆黑裂缝呼啸展开,虚空乱流汹涌倾泻,寒意刺骨。
漫天镇压的浩然金光轰然落空,浩荡正气炸响长空,只震得天地震颤,却连半分人影都无法触碰。
全场修士瞳孔骤缩,满脸震骇,难以置信。
敢硬撼仙城大阵的绝世修罗,竟选择抽身远去,不屑再战!
林砚立身裂缝边缘,黑衣猎猎作响,决然背对满城灯火、万千正邪、一世喧嚣浮华。
他未曾回头,只留一句淡漠冷音,穿透风啸、震彻四野,刻入每一个人心底,永世难消。
“你们执念的正邪大义,你们死守的万古规则。”
“自此,与我林砚,再无瓜葛。”
话音落定,他纵身一跃,彻底坠入无边黑暗虚空。
空间裂缝瞬间闭合,尽数抹平气息踪迹。漫天金光轰然空炸,千里震鸣,终究徒劳无功。
战场狼藉满地,整座仙城死寂沉沉。
正道修士空胜一场,赢了颜面规矩,却输得彻彻底底,心底只剩无边空洞与茫然。
虚空云海之上,暗宗长老望着林砚消逝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诡谲的弧度。
“脱身了么。”
“无妨,棋局已热,猎物,终将归笼。”
话音落下,他身形淡化消融于虚空,一缕无形神念死死锁定虚空深处那道孤行黑衣,如附骨之疽,紧随不放。
追杀不止,算计不休,这场百年棋局,远未落幕。
长街残剑遍地,晚风萧瑟苍凉。苏清玄白衣独立荒芜,满身寒凉,道心破碎的荒芜席卷四肢百骸,彻骨冰冷。
他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战场,望着那道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孤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
他终于彻底、清醒地明白。
自今夜起,山海陌路,正邪殊途。
他固守正道虚妄,困于礼教枷锁。
他独行修罗孤途,逆破天地棋局。
知己相逢于风雨绝境,终究隔了一整个天地的对错、正邪与宿命。
此生咫尺,再无并肩。余生遥遥,只剩悔恨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