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漫过萧府的亭台楼阁,最后一抹残阳擦过荒院残破的檐角,沉进了天际。晚风穿过疏枝,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谢灵莹踏着暮色慢悠悠往客院走。这两天往返荒院几次,这条路她早已熟记于心,步履松弛散漫。这几日萧宸渊虽全程冷漠寡言,周身满是疏离感,却从没有出言赶她离开。她说不清对方是觉得有她在能省去不少麻烦、得到些许便利,还是单纯不反感她的存在,但这段相处下来,她倒是觉得颇有收获,心底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走出没多远,她脚步忽然一顿。
她天生混沌灵根——得天独厚能从天地万物间汲取灵力修行,故而修炼进度本就远超同辈修士,再加自幼受金丹修士李慎亲手指导,灵力运用娴熟,周身灵力与自然万物相通,五感更是敏锐远超普通筑基修士。晚风沙沙拂过耳畔,她轻易捕捉到几缕极细碎的落地脚步声——脚步轻飘、气息收敛到极致,绝非萧府散漫的普通护卫,明显是刻意隐匿行踪的修行武者。
捕捉到这股违和的异动,她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峰轻轻一蹙,心底泛起疑虑。身侧路旁恰好立着一座景观假山,紧挨通往荒院的岔路口,刚好能遮蔽视野。周身和天地相连的灵力隐隐泛起波动,帮她敏锐捕捉着周遭气流变化。她不露半点声色,悄然收束周身气息,脚尖轻轻点地,身子灵巧一旋矮下身,躲进假山背光的阴影里稳稳藏匿。呼吸压至极轻,眼皮微垂,透过山石缝隙凝神盯着荒院方向的来路,静静窥察异动来源。
没过片刻,三道玄色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几人身着紧身劲装,正贴着院墙阴影低空疾行,整张脸面覆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沉冷狭长的眼眸。他们行动行云流水,进退配合天衣无缝,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目标性极强,行进的方向,精准直指荒院深处——萧宸渊独居的那座破落院落。
谢灵莹心头一凛。
谢灵莹眉头紧锁,心底隐隐不安。这片荒院本就少有人踏足,萧宸渊一直孤身待在此处,怎么会被这群来路不明的高手盯上?看着几人直奔荒院而去,心头生出不安。她压下满腹疑惑,放轻脚步远远跟在后方,指尖悄然凝起灵力,敛去所有多余神态,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
三人转眼落到荒院院门外。为首者抬手轰然拍出一掌,磅礴浑厚的灵力四散炸开,隔着老远,谢灵莹便凭灵根感知到对方深厚的修为根基。朽坏破旧的院门不堪一击,哐当一声轰然碎裂,细碎木片四散溅落在地面。
屋内没点灯,沉在一片浓黑里。萧宸渊端正坐在床沿闭目调息,第四日了,明日便到了二人约定的日子。这几日谢灵莹频繁到访,给他带来了肉眼可见的便利:以往分量堪堪维生、粗劣难下咽的饭食,变成了规整丰盛的三餐,往日天天上门欺辱寻衅的下人也尽数消失。
他心里一清二楚,这份清闲全是拜她所赐,可他从没想过依靠旁人苟安。他反复权衡利弊:谢灵莹来路不凡、修为高深,对他态度莫名其妙的温和,这份善意从一开始就透着反常;享受她带来的庇护固然轻松,但这点短期便利不值当冒险。他在荒院安稳蛰伏多年,现状尽在掌控,没必要为了未知好处打破眼下平衡,任由外人干涉自身处境,正默默盘算明日该如何回绝她、划清边界斩断牵扯,轰隆一声,院门碎裂的巨响骤然划破荒院的死寂。
巨响落下的刹那,常年沉浮险境淬炼出的求生本能骤然绷紧。他身形一绷,骤然坐直,狭长的眼眸在昏黑屋内瞬时睁开,眸底褪去方才的思忖淡漠,覆上一层凛冽冰冷的戒备。他不动声色微微偏头,顺着窗缝的微光冷眼窥向院外,屏住呼吸,敛尽周身动静,静待来人下一步动作。
“动手。”
为首者声音低沉,掌心翻起墨色劲气,一道凌厉气刃划破夜色,直劈屋内,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翠色残影骤然破风疾掠而入!谢灵莹仓促落地,身形还未站稳便跨步横挡在屋门前,褪去往日所有散漫慵懒,神色绷紧,周身灵力毫无保留狂暴迸发。她双掌仓促前推,莹白灵力翻涌炸开,转瞬凝结成一层厚实的半透明「凝玉盾」,死死抵住迎面劈来的气刃。
闷响炸开,金丹与筑基的灵力相撞,气浪卷得四下尘土飞扬。石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反震力顺着手臂冲进经脉,她整条手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连退三步,后背抵上廊柱才稳住。
余威顺着门洞灌进屋里,两侧窗棂应声断裂,窗纸撕得粉碎,木屑碎纸混着尘土扬了一地,整间屋的门窗全被震得破损不堪。
她稳住踉跄的身形,胸腔残余的震痛迟迟不散,眼底飞快凝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心里瞬间理清局势:对方实打实的金丹初期修为,境界压制明显,她单凭筑基后期的灵力硬拼硬碰,只会不断透支灵力,撑不了多久便会落败。绝不能正面缠斗,眼下只能放弃强攻,借着自己身法灵巧的优势退守周旋,先死死守住屋门关口,拖延局势另寻破局之机。
为首之人见强攻被「凝玉盾」拦下,正要催运灵力再度出手,看清门前人影时,周身凛冽的杀势骤然一滞。他身形微顿,眸底戾气淡去几分,转瞬收敛了眼底杀意。短暂沉默后,他偏头与身旁两人交换一记隐晦眼神,三人瞬息会意。余下两人立刻兵分两路迂回包抄,所有人攻势刻意避开谢灵莹,刀锋尽数直指屋内的萧宸渊;哪怕强行变招损耗时机,也始终和谢灵莹保持安全距离,只伺机突破防线诛杀目标。
谢灵莹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稳住身形灵活腾挪,牢牢卡死屋门关口。她心里很清楚,对面三名杀手有一人是金丹初期修为,自己筑基后期以一敌三,根本扛不住硬碰硬的缠斗,硬拼只会快速耗光灵力。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拖住这三人,靠打斗动静引来萧府护卫支援。她借着自身灵巧身法周旋游走,指尖轻快弹动,数点清亮的青绿色灵力破空飞出,精准直攻对手手腕、颈侧薄弱经脉要穴——这套「青灵点刺」是李慎亲传的独门巧招,最适合以低阶修为牵制高阶对手,暂时将三人的进攻节奏拦了下来。
缠斗间她隐隐察觉异样:领头的金丹杀手出手格外束手束脚,招式绵软拘谨,完全没有方才破门时的凌厉狠劲,全程避开杀招、收敛强攻力道,连掌间劲力都远不如方才那一击凌厉,气场判若两人。
夜色中风劲呼啸,四道人影缠斗不休。长时间以一敌三,谢灵莹灵力消耗飞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渐渐沉了几分,动作却依旧流畅灵动。数十回合缠斗下来,她越打越觉得不对劲:三人杀招全朝着屋内萧宸渊而去,可每当刀锋、掌风快要碰到自己,几人都会强行收招变势,哪怕露出打斗破绽也绝不碰她分毫。
串联起几人全程避让她的反常举动,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沉着周旋缠斗:这群人定然认识她,不然没有理由放过挡在门前的自己,全程只盯着屋内的萧宸渊下手。
昏黑的屋内,萧宸渊手肘轻抵窗沿,透过窗框碎裂的缝隙,静静俯瞰院中缠斗。夜色浮动的风卷着尘土掠过他的眼,外面每一招一式、三人隐晦的避让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这群杀手杀心直白,所有攻势死死锁死他这间房门,偏偏对横挡在前的谢灵莹步步退让,每次掌刃即将擦过她身侧都强行收势变招,下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是生死搏杀的刺客,更像是被严令约束、奉命执行任务的死士,刻意忌惮着少女的身份不敢冒犯。
寒凉的思绪转瞬在脑中成型。
他指节缓缓向内收紧,冰凉的指尖抠进掌心,眼底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冷寂。果然如此。萧府上下本就人人虎视眈眈,盼着他早早殒命;如今看来,连谢灵莹身后的势力,同样容不下他苟活。说到底,所有人目标都一致——要他死。前些日子那片刻安稳、难得的清闲,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他们本就殊途陌路,旁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容许他和谢灵莹产生半分纠葛。
谢灵莹一边周旋,一边暗自揣摩这群杀手的反常举动,分神一瞬身形慢了半拍,侧边一名杀手掌风迎面扫来,躲闪不及,对方掌势已经逼至身前,仓促间对方只能强行卸掉绝大部分灵力,掌心轻轻磕在她肩头,轻飘飘一掌拍在她肩头,只震得她身形踉跄,肩头泛起沉闷钝痛,并无实质伤势。
缠斗迟迟没有进展,外面的动静越闹越大,为首之人明显沉不住气了。他一直刻意收敛自身招式路数,不愿暴露痕迹;可急于突破防线的本能压过了克制,抬手结印的瞬间,下意识露出了习惯性的起手指法。
谢灵莹抬手按住发麻的肩膀,余光瞥见那几道清晰的结印指法,眼神骤然一凝。心底掀起滔天波澜,震惊瞬间席卷全身。这套起手式她再熟悉不过——是常年待在王城、极少外出的李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