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瓶子里剩下的泉水一口喝完，然后蹲下来，又从喷泉里装了大半瓶，递给米娜。
“快喝，喝完就不痛了。”
米娜接过水瓶。
她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瓶身还带着卡维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手心，又从手心传到胸口。
她低下头，看着瓶口。
那是卡维刚刚喝过的瓶口。
她的耳尖慢慢泛红了。
“怎么了？”卡维见她没动，歪着头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米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把瓶口凑到嘴边，闭上眼睛，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泉水入口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和卡维描述的一样的清凉。那股能量从喉咙滑下去，在体内扩散开来，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放了一把温柔的火焰，把她身上所有的伤痛都烧成了灰烬。
肩膀的淤青、手臂的擦伤、掌心的伤口——
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积累下来的、她以为至少要疼上好几天才能慢慢恢复的伤势，在泉水的冲刷下，一层一层地剥落、消散、愈合。
米娜喝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舒服了。
舒服到她舍不得一口喝完，想把这种感觉拉长，再拉长。
但她最终还是喝完了最后一口。
她放下水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卡维问。
米娜握了握拳，细细感受了一下。右手掌心的伤口——那个被剑柄磨破、被魔偶震裂、在战斗中被反复撕裂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试着用力握拳，绷带下的皮肤传来的是紧致的、完整的触感，没有疼痛，没有裂开的感觉。
“好像……没什么感觉了哎。”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要不拆开来看看？”卡维提议。
米娜点了点头，把右手伸过去。
卡维小心翼翼地捏住绷带的一端，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拆开。绷带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干涸了，硬邦邦地粘在一起，拆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一圈绷带落下。
米娜把掌心摊开，举到眼前。
光滑的、粉红色的、新生的皮肤，在晶石的光芒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没有疤痕，没有伤口，甚至连之前磨破皮的地方都长好了，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太神奇了！”
米娜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握拢，张开又握拢，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真的是治愈之泉。”
卡维笑了，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之前喝空的六个瓶子——这些都是昨天他新买的瓶装水，一共12瓶，一路上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六瓶——在喷泉边缘排成一排。
“我们把空瓶子都装满带走。”他说，拧开第一个瓶子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
米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好主意！”
她也蹲下来，卷起袖子，双手探进泉水里，帮卡维扶着那些歪歪斜斜的瓶子。泉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清凉而柔滑，像握着一把流动的丝绸。
“一瓶、两瓶、三瓶……”
卡维一边装一边数，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捡到钱一样的快乐。他将每一个瓶子都装得满满的，瓶口拧得紧紧的，一滴都不会漏。
六个瓶子，全部装满。
卡维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塞回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这下好了。”他说，站起来，把背包扛到肩上，“以后受伤也不怕了。”
“走吧。”他说，目光落在那扇唯一的门上，“看看下一个房间是什么。”
米娜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把崭新的短剑，剑身在晶石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嗯。”她点了点头。
卡维和米娜并肩走到房间最前方。
那扇青铜门矗立在正前方的墙壁上，比他们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门都要大——高约三米，宽约两米，门扉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
那些浮雕在晶石的冷光下泛着暗沉的青绿色光泽，像是什么古老王朝遗留下来的遗迹。
门框上方的符文泛着微光，一行文字在两人的视线中浮现：
【守层领主】
米娜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boss房的意思。”
卡维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落在那行符文上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哈？”米娜的眼睛瞪大了一圈，“那我们是不是要糟了？”
她下意识地往卡维身边靠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剑柄。
上一个房间中的魔偶把她揍得鼻青脸肿的记忆还新鲜得像刚出锅的炒菜，淤青虽然被泉水治好了，但那种拳头砸在身上的钝痛感，身体还记得。
卡维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那扇青铜门上移开。
“嗯……没关系。”
他说，语气里没有逞强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计算后的结论，
“我们不进去就好了。”
“哈？”米娜转头看着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不进去？那我们要怎么做？这个房间也只有一个门呀。”
卡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喷泉旁边，在一个干燥的石板位置上坐了下来。
后背靠着喷泉边缘冰凉的石壁，双腿伸直了摊在前面，整个人像一根终于被松开弦的弓，松弛了下来。
“等。”他说。
米娜愣了一下，然后小跑两步跟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学着他的样子把腿伸直，但腿不够长，脚够不到他脚的位置，看起来有点滑稽。
“意思是……我们要等其他攻略者？”她歪着头问。
“嗯。”卡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青铜门上，
“就凭我们两个，打不过守层领主。”
他没有说的是——
既然有守层领主，就说明这个迷宫不只一层。
也说明，短时间内恐怕找不到出口。
他的目光从青铜门上移开，落在后门旁边那两个背包上。
一个是他自己的旧帆布包，底部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另一个是米娜那个巨大的旅行包，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拉链被撑得微微变形。
他想起那些在白塔广场上见过的攻略者——大多数人都只注重装备和各种道具，几乎没有人像他们这般注重后勤补给。
他们显然没打算在迷宫里待太久，以为像以前那些副本一样，进去杀几只怪、拿完奖励，几个小时就能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一个迷宫。一个至今没有人知道出口在哪里的迷宫。
卡维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些攻略者没有带够食物和水。
他们不会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空房间里浪费时间的，那些人会优先选择有宝物或装备的房间——
这是白塔攻略者的本能，进来就是为了挣钱，谁会去在意一个土豆、几根玉米、或者一个打火机？
他们会一路朝着宝物最多的方向走，一路战斗，一路消耗。
然后，当他们发现迷宫没有尽头、出口找不到的时候……
食物和水就会成为最珍贵的东西。
卡维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群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眼睛发红地盯着别人的背包，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一片绿洲。
他打了个寒颤，焦虑不安充斥心头。
“卡维学长？”
米娜的声音把他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出来。他转过头，看见米娜正歪着脑袋看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嗯？”
“你在想什么？脸色好难看。”
米娜说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脸色是不是也不好看。
卡维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我们得省着点吃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米娜注意到，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两背包，而且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但看见他那副“不想多说”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说，然后转过头，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座喷泉上。
泉水还在安静地流淌，水柱从泉眼涌出来，散开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哗啦啦地落回水面。
水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