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

圣堂山的传送阵在山脚的茶山瑶寨。蓝光闪过，陆承宇和覃雨桐走出来的时候，晨雾还是没散完，浓到只能看清前方百米。空气是湿的，带着草木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雾气在寨子的木楼之间流动，像一层白色的纱帘。

茶山瑶寨是圣堂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木楼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鸟叫从雾中传来。

陆承宇站在传送阵旁边，活动了一下右臂。从涠洲岛传送过来之后，他的右臂一直处于“轻微炎症”状态，但喝了恢复药水之后稳住了。绷带缠得很紧，手指能活动。

覃雨桐换了一身瑶族盛装，深蓝色的瑶锦长袍，领口和袖口绣满了红色和黄色的八角花图案，图案繁复而精致。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织锦腰带，腰带上挂满了银饰——有鱼形的、鸟形的、花形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头上包着黑色的瑶族头帕，头帕的顶部插着一根银簪，银簪的末端垂下一串细小的银链，遮住了额头。这是金秀瑶族支系的传统服饰，据说能驱邪避瘴。

“你这一身……”陆承宇看了她一眼。

“瑶族。”覃雨桐笑了笑，“圣堂山在金秀瑶族自治县，穿瑶族衣服进山，应景。而且瑶族老人说，银饰能挡住山里的瘴气和邪祟，虽然游戏里没有这个设定，但穿着安心。”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竹筒饭，递给他一个。竹筒饭是在涠洲岛买的，还热着。

“圣堂山是大瑶山的主峰。”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关卡说明，“海拔一千九百多米，常年云雾缭绕。关卡里设有幻象机制，眼睛看到的东西可能是假的。”

“嗯。”陆承宇也挖了一口饭，“老船长说的‘杜鹃花红的方向是东，但真相在西’，就是针对这个关卡的提示。远航技能里的罗盘能用上。”

“你的手能爬山吗？”

“山是石头台阶，不需要用手。只用腿。”

两人吃完了竹筒饭，把竹筒扔进寨子门口的垃圾桶里。寨子空地上，几位穿着瑶族服饰的玩家穿着盛装，围着鼓跳长鼓舞。鼓声咚咚，银饰叮当，一个小孩在旁边学样。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欢迎进入圣堂山关卡‘幻象迷宫’。关卡目标：穿过云雾迷宫，找到瑶族石像‘甘王’。获得‘圣山鼓’令牌。本关规则:系统为每组玩家队伍随机安排唯一的路线。当前挑战者人数：71，124人。”

7万多玩家，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有这么多玩家没有通关“圣堂山”关卡，陆承宇看了看登山道，石头台阶从寨子后面往上延伸，消失在雾气里。台阶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很滑。

“走吧。”他说。

两人从寨子后面的小路上山。路是石头铺的，一级一级的台阶，每一级大约二十厘米高。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加上青苔和露水，踩上去像踩在冰上。陆承宇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边缘的石头没有被磨得那么光滑，摩擦力大一些。覃雨桐跟在他身后，瑶锦长袍的裙摆被她撩起来塞在腰带里，免得踩到。银饰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像是给他们自己定位的铃铛。

两边的树很高，是原始的阔叶林。树干很粗，有的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有零星的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光线很暗，像是傍晚。树上缠着藤蔓，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空气里弥漫着落叶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树皮的生腥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树叶上滴下来，打在石头上，“滴答”一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台阶变得陡峭起来，越往上走雾气越浓。陆承宇的呼吸开始变重，右臂的伤口在微微发热，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覃雨桐突然停了下来。

“你看。”她指着路边的一丛花。

杜鹃花。红色的，开得很艳。在晨雾中，那红色像是会发光。花瓣上挂着露珠。花丛很大，长在一块岩石的裂缝里。

“杜鹃花红的方向是东。”陆承宇念着老船长的话，“这丛花开的方向是朝——哪边？”

覃雨桐蹲下来看了看。杜鹃花的花瓣朝向东南方向——按照常识，东边应该是日出的方向，花朝东开是对的。

但老船长的意思是，在圣堂山上，眼睛看到的方向是反的。

“如果我们相信眼睛，我们会往东走。”陆承宇说，“但真相在西边。”

他看了看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胸口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指向西北——和杜鹃花朝向的东南正好相反。

“罗盘指西北。”他说，“西北是西和北之间。如果杜鹃花的方向是假的，那真方向应该是它的反方向——也就是说，真正的东是西，真正的北是南。那么罗盘指的西北，实际上是东南。”

“那我们应该往哪走？”覃雨桐问。

“不急着决定。”陆承宇说，“先用你的方法。老船长说远航技能只是辅助，最终要靠心。但你的绝对音感是物理层面的，幻象骗不了声音。”

覃雨桐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静静地站着。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鸟叫。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风从西边来。”她说，“老船长说西是真相，那我们就往风来的方向走。”

“罗盘也指向风的方向。”陆承宇看了一眼罗盘，“但罗盘指的不是地理方向，是‘心向’。我刚才心里想的是‘山顶’，罗盘就指向山顶的方向。不管幻象怎么变，我想去山顶的心不会变。”

两人偏离了主路，往西边的树林里走。没有路，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覃雨桐的银饰在寂静的树林里叮当作响，像是给他们开路。

树林越来越密。

树与树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厚，有的地方踩下去会陷到小腿。雾越来越浓，浓到两三米米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雾气不是均匀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在树林里飘动。

覃雨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她哼的是一段简单的旋律，五个音，来回重复。声音不大，但在雾气中传播得很远。她用的是440赫兹的标准音A，声音碰到树木和岩石会反弹回来，形成回声。

“你在干什么？”陆承宇问。

“听回声。”覃雨桐说，“在三门海的时候，我用歌声探路。这里也一样。树木和岩石的回声不一样，树木的回声是‘软’的，岩石的回声是‘硬’的。有路的地方回声快，没有路的地方回声慢。幻象可以骗眼睛，但骗不了声音。”

她哼了一段旋律，停下来听回声。回声从前方传回来，很快——大约零点三秒，说明前方空间大，没有障碍物。回声的音高没变——说明前方是直的，没有分岔路。

“直走。”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陆承宇跟在覃雨桐身后，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拨开挡路的树枝。覃雨桐的瑶锦长袍被树枝刮了好几次，她心疼地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走了大约十分钟，覃雨桐又哼了一段。这一次回声很慢——大约零点八秒，说明前方空间变小了。回声的音高降了两个半音——从440降到415，降了25赫兹。音高降低说明前方有分岔路，而且是下坡。

“前面有分岔路。”她说，“一个向左下，一个向右下。”

“选哪个？”

覃雨桐又哼了一次，仔细听回声。左边和右边的回声不同——左边的回声发“闷”，像是用手拍一个装满水的桶。说明左路有水流。右边的回声发“脆”，像是用手拍一个空木桶。说明右路是干的。

圣堂山的山顶在海拔一千九百米处，水往低处流，如果左路有水流，说明是下坡，可能通往山腰。他们要去山顶，应该走干的路。

“右路。”她说。

两人往右走。路变得更窄了，地上的落叶变成了碎石。碎石是灰白色的，是石灰岩风化形成的。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陆承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树林突然变稀疏了。树木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三米，树冠不再遮天蔽日，能看到头顶的雾气和天空融合的颜色。雾还是很浓，天空成了灰白色的。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能见度到了五六米。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岩石，岩石是灰白色的，大约三米高，形状像一个人蹲在地上。岩石的表面很粗糙，长满了青苔和地衣。

陆承宇走近了一些，看清了。

那不是岩石，是一尊石像。

石像大约两米高，刻的是一个瑶族男子。头上包着头巾，头巾的褶皱清晰可见。身上穿着对襟长衫，衣襟的扣子是圆形的。腰间系着一条宽腰带，腰带上刻着花纹——像是瑶族的八角花纹。他的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甘王”。

“甘王？”覃雨桐凑过来看，“瑶族的神吗？”

“嗯。金秀瑶族的祖先神。”陆承宇说，“传说他能呼风唤雨，保佑瑶家人平安。”

他走到石像面前，等着系统提示。

石像的眼睛突然亮了。不是灯光的亮，是石头的眼珠子里透出一道光，金黄色的，很柔和。光从石头的深处透出来。石像的嘴没有动，但声音从石头里面传出来，低沉而浑厚。

“来者何人？”

“玩家‘勒竹’和‘十日西雨’。”陆承宇说。

“你们为何而来？”

“为了‘圣山鼓’令牌。”

石像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的嘴角微微上扬——石头的嘴角动了，像是在笑。石头的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令牌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石像没有直接回答。它的身体开始震动，石头表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的金色光芒。表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击败我，或者说服我。”石像说，“这是瑶族的规矩。想得到圣山的力量，要么打败守护者，要么让守护者心服。问题就是:你们选哪个？”

系统提示：“瑶族石像‘甘王’已激活。击败或说服甘王，即可获得‘圣山鼓’令牌。”

陆承宇的手按在了短刀上。他的右手在绷带里握了握拳，手指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右臂的肌肉一紧，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你要打？”覃雨桐问。

陆承宇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疼，右臂的“炎症”状态让攻击力降低了百分之十五。以现在的状态打一个石像，赢面非常小，他在攻略上看过，玩家们每次看到的“甘王”的姿势都不同，石像出现过坐着、站着、躺着、骑马、睡觉、狩猎和战斗等姿势，他的实力与闯关的单个或组队玩家成正比，玩家的积分榜总积分越高，面对的甘王实力就越强，就算是玩家在积分榜上为了隐藏实力而宁愿积分低，想利用这种方式扮猪吃老虎通关，这想法是好但是却把“甘王”或者说系统想得太简单了，因为“甘王”还会根据闯关玩家场内表现出的实力自动调整他自身的实力，与玩家进行匹配，所以如果不是拼死般的觉悟打败“甘王”，那通关的可能性就很小。目前系统上记录的玩家，战斗通关的没有一位玩家是轻松的。至于说服也并不简单，因为系统会收集每位玩家说服“甘王”的话术，整理收集，确保没有第二位玩家以同样的理由说服“甘王”，所以这步借鉴通关攻略是没有用的。眼前这个“甘王”，从其神态来看，无法得出其实力多强悍，但陆承宇的总积分榜等级不低，“甘王”的实力绝对不弱。他不敢赌，输了是重头来，但是谁都不敢保证下一关就能成功，所以这次一定要用能最大概率通关的方式。

他松开了短刀。

“不打。”

“那怎么说服他？”覃雨桐问道。

陆承宇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像面前，站定，看着石像的眼睛。那金色的光很柔和，不刺眼。光里没有恶意。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唱歌，是说话。

“甘王，你是瑶族的祖先神。瑶族人上山打猎、下地种田，都要先拜你。你保佑他们平安，保佑他们丰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们不是来求你保佑的。我们是从山外面来的，走了很远的路，过了漓江、德天、龙脊、程阳、大石围、三门海，才到这里。我们不是为了抢你的力量，是为了看看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石像的金色眼睛闪了一下，没有看向陆承宇，而是望着覃雨桐。

“你穿着瑶族的衣服，”石像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看着覃雨桐，“但你腰上挂着壮锦碎片。你是壮族人？”

“我是壮族人。”覃雨桐说，“我奶奶是壮族人，我从小听她唱嘹歌长大。但我身上穿的是瑶族衣服，因为我在圣堂山，在瑶族的地盘上。我想让这里的主人知道，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石像沉默了很久。

“你会唱什么歌？”它问覃雨桐。

覃雨桐想了想，然后开口唱了。她唱的不是壮族嘹歌，是一首瑶族的《盘王歌》——她大学民歌专业的课本上有，她背过。歌词是瑶语的，她不知道每一个字的意思，但旋律记住了。

“盘王开天地，造山又造水。造了十二座山，十二座山一样高……”

她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瑶锦长袍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在给她伴奏。

石像的金色眼睛越来越亮。

一曲唱完，石像沉默了很久。

“你们通过了。”石像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因为我被你们说服了，是因为你们心里有根，特别是你，女娃。有根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在云雾中迷路。穿什么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金色的光柱从石像的胸口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光柱的中央，放着一枚青铜色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