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死寂，已经持续了数日。
赵灵犀依旧绝食抗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
原本清澈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唯有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维持着昭阳公主最后的尊严。
桌案上的饭菜换了一轮又一轮，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再被下人撤下。
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心底的仇恨，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倔强。
萧玦守在暖阁外，寸步不离，眼底的血丝越来越浓，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心疼。
他看着她一点点憔悴，看着她用生命对抗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赵灵犀的身体一定会垮掉。
他偏执地想留住她，却用错了方式，将两人都推向了痛苦的深渊。
这日黄昏，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落在赵灵犀单薄的身上，镀上了一层凄凉的光晕。
萧玦终究是按捺不住，推门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闭目养神的模样，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灵犀，别再跟自己较劲了，好不好？”
赵灵犀没有睁眼，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除非你放我走，否则，不必多言。”
“我不会放你走。”
萧玦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却又在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苦涩: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与大梁皇室，究竟有何恩怨，我灭大梁，从来都不是无端之举，你口中英明的父皇，也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仁厚。”
这话终于让赵灵犀睁开了眼，她抬眸看向萧玦，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还有深埋心底的抵触：
“萧玦，事到如今，你还要编造这些谎言来污蔑我父皇？
你不过是想为自己的灭国行径找借口，我不会信你。”
在她心中，大梁先帝一生勤政爱民，宽厚仁德，是天下敬仰的君主。
萧玦的话，不过是狡辩，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让她放下仇恨。
萧玦看着她满眼的不信任，心中泛起一阵钝痛。
他缓缓坐在她对面，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血色漫天的日子，语气低沉，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悲凉。
“我没有编造谎言，更没有污蔑你的父皇，这世间，最伪善、最无情的，便是你们大梁皇室。”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一点点吐露着尘封的过往：
“我萧氏，世代忠良，先祖跟随大梁开国皇帝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萧家世代镇守边关，保大梁边境太平，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我父亲，更是当朝太傅，辅佐你父皇登基，呕心沥血，忠心耿耿，朝堂之上，无人不敬佩萧家的忠心，百姓也感念萧家的守护。”
说到这里，萧玦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冰冷。
那是深入骨髓的仇恨，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绝非伪装。
“可你父皇，是如何对待萧家的？
他登基之后，忌惮萧家兵权在握，忌惮我父亲在朝堂的威望，怕萧家功高震主，威胁到他的皇权，便起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
赵灵犀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玦，下意识地反驳：
“不可能！父皇绝非这般薄情寡义、残害忠良之人，你胡说！”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父皇待她温柔慈爱，待朝臣宽厚仁和，从未有过这般猜忌狠厉之举。
萧玦的话，彻底颠覆了她心中对父皇的认知，让她难以接受。
“胡说？”
萧玦轻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我萧氏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上至八十岁的老者，下至襁褓中的婴儿。
一夜之间，全部被冠以谋逆叛国的罪名，斩于闹市，血流成河。
这一切，都是你父皇亲手下的圣旨，都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伪造萧家通敌的证据，收买朝中官员作伪证，不给萧家半点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抄家灭族，斩草除根。
我父亲被诬陷，宁死不屈，被五马分尸，母亲不堪受辱，自缢于府中，我所有的亲人，所有的族人，无一幸免！”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从萧玦的牙缝中挤出。
他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些痛苦的记忆，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痛不欲生。
他原本是天之骄子，是萧家备受宠爱的世子，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从云端跌入泥沼，流落街头，受尽屈辱。
数次险些丧命，靠着一口恨意，才苟活下来，一步步隐忍筹谋，只为复仇。
“我侥幸被家中旧部救下，从此隐姓埋名，尝尽人间苦楚，在生死边缘挣扎，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萧氏满门报仇，都是为了让你们大梁皇室，付出应有的代价！”
萧玦抬眸看向赵灵犀，眼底满是痛苦与怨恨：
“所以，我灭大梁，不是无端侵略，是复仇！
我与大梁皇室，本就有着不共戴天的灭门血仇，你们欠我的，欠萧氏的，迟早都要还！”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萧玦压抑的喘息声，和赵灵犀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赵灵犀怔怔地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萧玦的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她浑身发麻。
她看着萧玦眼底真切的痛苦与恨意，那绝非伪装，那些血泪般的话语，也不像是编造的谎言。
她始终不愿相信，自己敬爱的父皇，竟然是这样一个为了皇权，残害忠良、屠戮满门的狠毒之人。
大梁皇室，真的并非无辜？
她心中坚守多年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满心的仇恨，也在这一刻，变得混乱不堪。
萧玦看着她震惊错愕的模样，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站起身，声音疲惫：
“我知道，这些话你一时难以接受，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相信，等你看清真相。
但灵犀，别再绝食伤害自己，萧氏的血仇，与你的性命无关，我不会让你死。”
说罢，萧玦转身离开，留下赵灵犀一人，坐在原地，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混乱之中，过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满心的仇恨，也变得不再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