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楼下那套公寓的时候,林悦才发现方旭说的“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这栋楼的业主不是方旭,是他父亲。智云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开发了这个楼盘,顶楼几套留给了“内部人员”。方旭住一套,剩下的空着,等人来住,或者等人来拿。
林悦不想拿。但她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住的地方。她和苏静从槟城带回来的只有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把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铜色钥匙。她需要时间,不是矫情,是现实。
“你就当帮我看房子。”方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日用品,“空着也是空着,容易招贼。”
林悦看着他。“这栋楼有保安,二十四小时。”
方旭沉默了片刻。“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担心。”
林悦没有说话,接过了那两袋日用品。一袋是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浴巾,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拆。一袋是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坚果,堆得满满当当。她不知道方旭是什么时候买的。也许今天早上,也许昨天晚上,也许在她还没醒来的那些日子里,他就已经在准备了。
苏静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已经在打扫卫生了,动作很快,像是在槟城的那几天把身体里的疲惫都睡掉了一样。
“方旭,晚上在这里吃饭。”苏静说。
方旭看着她。“不用麻烦——”
“不麻烦。”苏静打断了他,“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一顿饭而已。”
方旭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沈逸从楼上下来了。他住在那套“隔壁”的公寓里,和方旭同一层。他说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能放得下那台便携设备的地方。林悦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模块已经删除了,大脑干净了,他不需要再监测了。但他还在调,也许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手里有东西,习惯眼睛盯着屏幕,习惯让自己保持忙碌。
“沈逸,晚上在这里吃饭。”苏静说。
沈逸看着她。“好。”
陆鸣和孙梅住在楼下那套“楼下”的公寓里。孙梅的腿好了很多,不需要扶墙了,但走路还是慢。陆鸣不急,他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和她一样的速度。两个人像两根被绑在一起的绳子,不是谁拖着谁,而是互相支撑着往前走。
“陆鸣,孙梅,晚上在这里吃饭。”苏静说。
两个人点了点头。孙梅笑了笑。
方旭下午去公司了。他说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林悦没有问他是什么事。智云集团的事,千峰科技的事,王振国的事,他父亲的事——那些事还在那里,不会因为她醒来就消失。
林悦坐在沙发上,看着苏静在厨房里忙碌。洗菜、切菜、烧水、热油,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从来没有停止过做饭一样。但这二十二年里她没有厨房,没有灶台,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家”的东西。这些熟练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二十二年前,在她和林正鸿还在一起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开始逃亡的时候,在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的时候。
“妈。”
“嗯。”
“你以前经常做饭吗?”
苏静的手停了一下。“以前你爸爸喜欢吃我做的菜。”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悦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僵硬了。
“他喜欢吃什么?”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苏静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每次都能吃两碗饭。吃完还要舔碗。”
林悦看着她。“你恨他吗?”
苏静沉默了很久。“不恨了。恨太累了。但我也不会原谅他。”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摇晃。林悦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看着门外偶尔经过的邻居。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生活。在孤儿院里,没有人专门为她做饭。在学校里,食堂的饭菜千篇一律。在千峰科技,外卖是她的主食。她不知道“家常菜”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妈妈做的饭”是什么感觉。苏静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
“尝尝。”苏静把筷子递给她。
林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和她想象中的味道不一样——比想象的好吃。“好吃。”
苏静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方旭来了。沈逸来了。陆鸣和孙梅也来了。七个人围着一张不够大的餐桌,挤在一起。灯光很暖,菜很香,笑声很多。这是林悦在槟城梦到过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