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红脸争执之后,青溪村安安静静过了三日。
全村人心照不宣,刻意回避晒谷场上的对峙,回避野茶取舍的矛盾,回避众人亏欠林清松的隐晦愧疚。越是用力躲闪、闭口不谈,山间村落里凝滞的空气便绷得愈发紧绷,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狗都懒得叫了,趴在墙根下打盹,耳朵耷拉着。
往日最爱扎堆村口闲谈议事的李三郎,彻底敛了锋芒,再不登晒谷场高声调度乡民。有人看见他大清早就背着锄头进了山,到天黑才回来,一句话不说,倒头就睡。平日里围坐老槐树下唠家常的村中老者,也尽数散去,闭门居家,互不串门。老槐树下空了,只剩几只鸡在刨土。
性子火爆直率的周莽索性闭门不出,整日窝在自家院中劈砍枯柴,斧刃重重劈砸木柴,沉闷撞击声响彻小院,一下接着一下,泄尽心底憋闷戾气。他从早劈到晚,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比人还高,他还在劈,他娘喊他吃饭,他闷声应一句,吃完饭又回去劈。那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往日扎堆嚼闲话的妇人偶遇林清松,纷纷仓促侧身绕道而行,目光慌乱躲闪,个个神色局促,好似心底藏着亏欠、揣着亏心事一般。有人假装没看见他,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有人故意跟旁边的人大声说话,好像这样就能把尴尬盖过去。
周遭满城疏离冷眼、刻意避嫌与细碎非议,林清松自始至终全然不在意。
他日日天未破晓便独身踏山,整日驻守半山茶坡,埋头打理满目狼藉的受损茶株,被乡民蓄意踩踏弯折的茶树横斜遍地、杂乱倒伏,枝干撕裂残破,满目萧条,像被一场风暴席卷过。他俯身躬身,将每一株歪斜茶枝逐一扶正,取粗实麻绳、稳固木桩,一一捆绑固定。麻绳勒得他手心发红,也没停下来。
先前受损枝干裂口早已风干定型,断缘枯黑发硬,生机折损大半,旁人见状皆会直接伐去残枝、弃置坡间。可林清松迟迟不忍砍伐整株茶树——深埋黄土之下的主根完好鲜活,根系未曾断裂腐坏,蛰伏土中蓄存生机,待到来年春暖回暖、春雨润山,残干之上依旧能够抽芽吐绿,重焕生机,蹲在那些树桩前,看了很久,伸手摸着断口。
他蹲伏在茶丛中,指尖捻起泥地里碾压碎裂的初春嫩芽,一粒一粒细细捡拾分拣,有药性、可熬煮入药的嫩叶规整收纳进竹篓,彻底碾烂腐坏、毫无用处的残叶枯枝,则收拢堆放在坡地边角,静置腐熟化作天然茶肥,滋养整片山野茶林。他的手指在泥地里翻找,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他也不在意。
农活琐碎繁杂、耗时耗力,可身体劳碌填满整日,心绪便无暇翻涌委屈、滋生郁结,终日忙于农事,本心安稳沉静,便不会被俗世人情凉薄搅乱心神。他干活的时候不想别的,只想怎么把树扶正、把土培实。累了就直起腰歇一会儿,喝口水,接着干。
第四日破晓时分,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漫天浓雾笼罩整座青溪山,雾气浓稠厚重,三步开外人影、草木尽数模糊难辨,山间草木潮气裹挟湿凉寒意,浸透粗布衣衫,凉气丝丝缕缕渗入骨缝之间,林清松缩了缩,把衣领拢了拢,但没挡住多少。
林清松踏着湿滑山道缓步上行,他走得很小心,怕摔了。
快到茶坡时,他停住了。
雾里有一个人影,蹲在坡边,正在做什么。那身影佝偻着,动作很慢。林清松眯着眼看了半天,雾太浓,看不清是谁,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走近了才看清——是哑先生。他蹲在一株被踩歪的小茶苗前,枯瘦的手指拨开压在枝干上的碎石,把歪斜的苗身轻轻扶正,又从旁边捧了几把新土,培在根部。动作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手指在土里拨弄,每一下都很轻,好像在摸一个易碎的东西。
林清松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老人。
哑先生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扶完了那一株,又挪到旁边一株,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佝偻着背,在雾里慢慢移动,从这株挪到那株,膝盖上沾满了泥。他扶得很仔细,每一株都培土、压实,再轻轻拍拍,像是确认它站稳了。那“拍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清松听见了。
林清松看着他佝偻的背、粗布长衫上沾的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哑先生也是这样佝偻着背,在他面前蹲下来,抚平他的衣领。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老人的手指很粗糙,但是很温柔。
哑先生终于直起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林清松觉得,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你来了”,也许是“看明白了吗”。他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什么。
哑先生走到一株半倾倒伏的老野茶树旁,屈膝蹲下,取麻绳细细捆缚,动作不紧不慢,麻绳在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又绕了几圈,再打一个结,结实得很。林清松怔了怔,也蹲下帮忙。二人沉默着,一左一右,将歪斜的主干牢牢固定在木桩上。林清松的手碰到哑先生的手,老人的手冰凉,骨节粗大,但很稳。
捆缚妥当,哑先生缓缓直起身,林清松也跟着站起来。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哑先生不知何时已挪步到他身后。
哑先生静立其身后方三步开外,默然伫立,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
林清松身形微顿,心底并无半分受惊慌乱。哑先生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山居十余载素来如此,他早已习以为常。此番怔愣迟疑,只因这位隐居半山的隐士,终生避离凡尘俗世,从不主动靠近山下村落乡民。可今日,他不仅下山,还亲手扶了茶苗,捆了茶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哑先生身着一袭漂洗多年、泛着陈旧白痕的灰布长衫,袖口长年摩擦,磨出一圈细碎毛边,衣衫朴素陈旧,可领口熨帖平整、线条规整,周身仪态一丝不苟。布鞋鞋面沾满山间黄泥,半截裤腿被晨露彻底打湿,水渍暗沉,显而易见,他徒步跋涉了一段漫长湿滑山路。
老者脊背微微佝偻,双手自然垂落身侧,静立茫茫雾色之中,沉静孤淡。他站在那里,像山的一部分,不动,不摇。
林清松抬眸,静静望向老者,闭口不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哑先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落在他被露水打湿的裤腿上,落在他沾满泥的手指上。
白砚臣亦默然无声。温润眸光落于少年清瘦眉眼之间,平和澄澈,无审视、无评判、无悲悯、无教导,静静的看着。
二人隔雾相持,空山万籁俱寂,唯有露水滴落枝叶的细碎轻响。一滴,又一滴,像时钟在走。
良久,哑先生缓缓屈膝下蹲,他膝盖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他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写字。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字迹清瘦方正,风骨凛然。
四字落笔成型。
君子容俗。
落笔收锋,哑先生轻放枯枝,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他看了林清松一眼,很淡,转身,往山上走去。浓雾包裹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都看不见了。
林清松蹲在原地,垂眸凝望泥土字迹。叶尖晨露坠落,砸在“俗”字末笔。他捡起那截枯枝,攥在掌心,枯枝很细,一用力就会断,但他攥得很紧。
君子容俗。
圣贤书卷里的古训,纸上墨字刻板规整,合卷便忘。可黄泥坡面徒手落笔的箴言,鲜活落地——日晒会干,风吹会散,雨落会消。正因为会消失,它才真实。
连日积压的委屈,像冻土化开了薄薄一层,松动了,像冰面上的第一条裂缝,很细,但已经裂开了。
他缓缓起身,将枯枝别入腰间,俯身继续修整茶树。
他做得比往常更慢,也更仔细,每一株扶正的茶苗,他都多培了一把土;每一根捆缚的麻绳,他都多绕了一圈。好像做得越仔细,心里的那点松动就越稳当。
山间浓雾逐层褪去,天光洒落半山茶坡,落在他微驼的脊背上。雾散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山脊茅草庐前,哑先生静静坐在竹椅上,端起的茶碗,浅饮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下山走得太久,腿脚不听使唤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山下村口,周莽踞坐青石磨斧,几番抬眸望向半山,白雾锁山,一无所获,斧头已经磨得很锋利了,他还在磨,嚯嚯的声音在村口回荡。
“清松那小子,一个人守那山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水井旁,苏晚晴垂首浣衣。她的手指在搓衣板上来回搓动,肥皂泡在盆里堆得老高。井边妇人围坐择菜,压着嗓音闲话。
“要我说,林清松这孩子,性子也太犟了。”
“可不是嘛,李三郎当众说不采茶,他偏不听,天天上山白费力气。”
“人家乐意守着,咱不该多嘴。”
“我也不是说他坏,就是这人太不合群,这年头太犟,早晚要吃亏。”
浣衣指尖微顿。苏晚晴抬起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她想起陈老丈那句“那孩子,活得太苦”。她抬眸远眺半山,白雾连绵,看不见茶坡,看不见那个少年。可她心知,浓雾深处,一坡野茶,一人固守。
她敛回落眸,把搓好的衣裳放进清水里漂洗,拧干,抖开,搭在竹竿上。阳光透过湿衣裳,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待天晴雾散,便携草药上山。
远山最高崖顶,长风浩荡。杨先生负手立身崖边,素色道袍翻飞,猎猎作响。山下整场无声身教、少年心性蜕变,尽收眼底。他的目光穿透浓雾,落在那个弯腰扶苗的少年身上。
“君子容俗。”他轻声念道,微微颔首,“俗世磨心,凡尘炼骨,儒门正道,他已然踏出第一步。”
他转身欲归,步履倏顿,回眸远眺山村茶坡,语声清淡。
“红尘炼心,修行漫漫,前路劫难尚多。”
道袍拂过云雾,身影沉入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