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黑旋风斧劈罗真人 遇道济点化归本心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黑旋风怒劈玄门,疯僧暗渡有缘人。
斧下能分真与幻,杖前可辨果和因。
迷蝶一帕安狂性,绣魂千针引善身。
从此李逵明大道,护生戒杀见天真。
上阕 斧劈玄门
政和六年,二月二,龙抬头。
蓟州城外三十里,二仙山。此山不高,却云雾缭绕,古松参天。山腰有座“清虚观”,观主罗真人,乃当世得道高人,与龙虎山张天师、梁山公孙胜师出同门。传闻他已百岁高龄,却鹤发童颜,能知过去未来。
这日清晨,清虚观前来了一行人。当先一条黑凛凛大汉,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手持两柄板斧,正是李逵。身后跟着宋江、吴用、戴宗、燕青,及十名亲兵。
“公明哥哥,这老道真能治好俺娘的病?”李逵瓮声问,眼中满是不信。
宋江叹道:“罗真人道法通玄,更精医理。铁牛,你娘眼疾十年,寻常医者束手。此番公孙先生特意修书,请真人出手。你需恭敬些,莫冲撞了真人。”
“俺晓得。”李逵挠头,却仍嘀咕,“可这道观冷冷清清,连个香火都没有,哪有半点仙气?”
吴用摇扇道:“真人不重香火,重修心。你且看——”
他指向道观门楣。那木门老旧,却一尘不染。门上无匾,只以朱砂书一联:
“入此门莫问前尘事,出此观当行今日善。”
众人正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道童探出头,年约十二三岁,梳着双髻,眼睛灵动:“诸位可是梁山来的?”
“正是。”宋江拱手,“梁山宋江,携弟兄李逵,特来拜见罗真人,求治眼疾。”
“师父已在丹房等候。只是……”小道童迟疑地看了李逵一眼,“师父说,今日只见有缘人。这位黑脸施主煞气太重,需在观外等候,待师父炼完‘清心丹’,再行相见。”
“什么?!”李逵勃然大怒,“俺千里迢迢背娘上山,这老道倒摆起架子!让开,俺自己进去问个明白!”
他推开小道童,就要闯门。小道童急拦:“施主不可!师父炼丹,最忌打扰!”
“铁牛!”宋江喝止,“不得无礼!”
但已迟了。李逵一脚踹开观门,如黑旋风般冲入。但见院中空寂,唯正中丹房紧闭,门缝透出袅袅青烟。
“老道!出来!”李逵大喝,“俺娘眼睛看不见,等不得你炼什么劳什子丹!”
丹房内毫无回应。
李逵性起,抡起板斧,朝丹房门劈去——“轰”的一声,木门应声而碎。烟尘弥漫中,现出房中景象:一尊青铜丹炉燃着幽蓝火焰,炉前蒲团上,端坐一老道。那老道白发白须,面如婴儿,闭目不动,对破门而入的李逵恍若未见。
“你这老道,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李逵上前,斧尖指向老道鼻尖,“俺娘的眼,你治是不治?”
罗真人缓缓睁眼。
那双目澄澈如婴儿,却又深邃如古井。他只看了李逵一眼,李逵便觉浑身一颤,如被冰水浇头,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施主好重的煞气。”罗真人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钟,“这双斧,饮过多少人血?”
李逵一挺胸:“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俺见一个杀一个!”
“该杀?”罗真人摇头,“人命关天,谁有资格定他人生死?施主可知,你斧下亡魂,也有父母妻儿,也曾是他人心头肉?”
“他们害人时,可想过这些!”李逵怒道,“少废话!你治不治俺娘?”
“治,但需一物交换。”
“何物?”
“你手中双斧。”罗真人缓缓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交斧,贫道不但治好令堂眼疾,更赠你‘清心诀’一卷,化解你一身煞气。从此不再杀人,可好?”
李逵愣住,随即狂笑:“哈哈哈!老道疯了!这双斧是俺吃饭的家伙,是俺梁山好汉的凭证!你要俺交斧,除非杀了俺!”
“那便不治。”罗真人闭目,“施主请回。”
“你!”李逵目眦欲裂,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想起娘亲十年黑暗,想起自己千里背娘上山的艰辛,想起这老道的倨傲刁难……怒火如火山爆发,再也压制不住。
“俺杀了你这妖道!”
他暴吼一声,双斧抡圆,用尽平生力气,朝着罗真人头顶劈下!
“铁牛不可!”宋江、吴用等冲入,却已不及。
双斧落下,却劈了个空。
不,不是空——斧下之人,忽然化作一团青烟,散于无形。李逵收势不住,斧头重重劈在丹炉上,“铛”的一声巨响,丹炉崩裂,炉中丹药洒了一地。
“幻……幻术?”李逵怔住。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但见门口倚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戴顶破僧帽,趿着双破草鞋,手摇破蒲扇。这和尚满面油污,却一双眼睛亮如晨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逵。
“疯和尚?”李逵皱眉。
“贫僧道济,路过此地,见有人要拆道观,特来劝架。”和尚摇摇晃晃走进来,俯身捡起一粒丹药,闻了闻,“啧啧,九转清心丹,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就这么毁了。可惜,可惜。”
他又看向李逵,忽然“咦”了一声:“这位施主,好重的煞气,好纯的赤子心——怪哉,怪哉。”
“和尚少废话!”李逵横斧,“那老道躲哪去了?”
“罗真人么?”道济笑嘻嘻指着地上青烟,“那不是么?你劈散了他的分身,他真身正在后山钓鱼呢。要不,贫僧带你去?”
“带路!”
“铁牛!”宋江急道,“此中恐有蹊跷……”
“公明哥哥莫拦!”李逵双眼赤红,“今日不见那老道,俺誓不罢休!”
道济哈哈大笑:“有胆!有胆!来,随贫僧来!”
他转身出观,摇摇晃晃往后山走。李逵提斧紧随。宋江等人无奈,只得跟上。
后山有一深潭,名“洗心潭”。潭边巨石上,果然坐着罗真人,手持钓竿,正在垂钓。见众人来,他头也不回:
“道济师弟,你又多事。”
“师兄莫怪。”道济嘻嘻笑道,“这位施主煞气冲天,与你有缘。你不度他,谁度他?”
“煞气已入骨髓,如何度得?”
“度不得,也要度。”道济走到潭边,俯身掬水洗脸,“谁让贫僧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李逵已冲至潭边,斧指罗真人:“老道!你戏耍俺!”
罗真人这才转头,看了李逵一眼,又看看他手中双斧,长叹一声:“斧名‘劈山’,重七十二斤,乃你李家祖传。你祖父李老英雄,以此斧在雁门关杀辽兵三十七人,重伤不降,自刎殉国。你父亲李教头,以此斧在禁军大比夺魁,却因不肯贿赂上官,被贬为民,郁郁而终。”
李逵浑身一震:“你……你如何知道?”
“这斧上,还沾着你七岁那年杀的第一条人命——是逼死你父亲的税吏。”罗真人目光如电,“你记得那日,你躲在柴堆后,见那人辱你父亲。你等他醉倒,一斧劈下,血溅三尺。那夜,你抱着斧头,在父亲坟前哭到天明。”
李逵踉跄后退,面色惨白。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说过,便是宋江也不知。
“这斧饮血四十三人,其中该死之人三十九,无辜之人四。”罗真人缓缓道,“那四人,一是税吏之子,年方十岁,为你灭口所杀;二是被误认的商贩,你追贼时砍错;三是青州牢头,虽贪却罪不至死,你为救刘唐,一斧两段;四是……”
“别说了!”李逵嘶吼,双手颤抖。
“最后一桩,是你母亲的眼疾。”罗真人声音转厉,“你可知她为何失明?是你十岁那年,家中断粮,你冒雪上山打柴,失足滚落山崖。你母亲哭瞎双眼,在雪中找你三日。这眼,是为救你而瞎!”
“轰隆”一声,如雷霆劈中天灵。李逵手中双斧落地,砸出两个深坑。他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娘……是铁牛害了你!是铁牛害了你啊!”
哭声震野,潭水起波。
罗真人收起钓竿,对道济道:“师弟,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师兄慢走。”道济合十。
罗真人飘然而去,行至山道,忽回首对宋江道:“宋公明,令堂眼疾,贫道已备好丹药,放在丹房青囊中。以无根水送服,七日可愈。至于这位施主……”他看向痛哭的李逵,“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的斧,该放下了。”
说罢,身形渐渐淡去,如融入山雾。
中阕 疯僧点化
李逵在潭边哭了半个时辰,从嚎啕到呜咽,最后只是呆呆坐着,望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水中人,黑面虬髯,眼如铜铃,此刻却满脸是泪,像个迷路的孩子。
道济一直坐在旁边石上,晃着破蒲扇,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昨日入山去,今日出山来。斧上血未干,心头锁难开。开锁需钥匙,钥匙何处买?不向金玉求,只向心头采……”
宋江、吴用等不敢打扰,只在远处守着。戴宗低声道:“这道济和尚,看似疯癫,却句句机锋。哥哥,咱们……”
“且看。”宋江沉声道,“铁牛的心结,需他自己解。”
日头渐高,潭水粼粼。道济忽然起身,走到李逵面前,用蒲扇拍拍他脑袋:
“哭够了?哭够了就跟贫僧走。”
“去哪?”李逵茫然抬头。
“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道济笑嘻嘻,“那人或许能告诉你,这双斧,该不该提,该怎么提。”
李逵看向地上双斧。斧刃映着日光,寒光刺目,斧身上暗红的血渍,仿佛在蠕动。他忽然觉得,这跟随自己二十年的伙伴,竟如此陌生,如此沉重。
“走吧。”道济已摇摇晃晃往山下走。
李逵犹豫片刻,终是起身,却没去捡斧,只默默跟上。宋江等人也随行。
一行人下山,穿过山林,行至一处村落。此时已过午时,村中却静得反常。道济径直走到村东头一户农家,推门而入。
“王婆婆,贫僧带人来看你了。”
屋内昏暗,土炕上躺着一位老妪,双目翻白,已盲。听见声音,她颤巍巍伸手:“是……是道济师父?”
“是贫僧。”道济上前,握住她的手,“婆婆,今日可好些?”
“好……好多了。”王婆婆咳嗽几声,“多亏师父送的药,咳得不那么厉害了。只是我这眼睛……”
她摸索着,从枕下摸出一方粗布帕子,帕上绣着一株三七,歪歪扭扭,却针脚细密:“这是隔壁春丫绣的,说能治眼。可我这瞎老婆子,哪看得见图……”
道济接过帕子,转身递给李逵:“施主,你看看。”
李逵接过,那帕子粗陋,绣工稚嫩,比潘金莲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不知为何,帕上那株三七,那歪斜的叶片,那笨拙的根须,却让他心头一颤。
“这……这是……”
“春丫十一岁,爹死在边关,娘病死了。她跟婆婆相依为命,白日捡柴,夜里偷学刺绣,想绣医书图谱卖钱,给婆婆治眼。”道济缓缓道,“可她不识字,只能对着野草绣。这株三七,她绣了三个月,拆了绣,绣了拆,手指扎破无数次。”
他顿了顿,看向李逵:“你说,这帕子,能治眼么?”
李逵怔怔看着帕子,说不出话。
“能治。”道济自问自答,“治的不是眼,是心。春丫绣这帕时,心中只想一件事:让婆婆看见。这心意,穿过针线,留在帕上。婆婆虽看不见帕,却摸得着心意。这便是医,是药,是道。”
他将帕子轻轻放在李逵掌心:“施主,你那双斧,砍了四十三人。这方帕,或许能救四十三人。你说,哪个重?”
李逵握着帕子,粗糙的布料磨着掌心。他想起潘金莲绣的那些幡,那些寒衣,那些医图。想起那些得了寒衣的将士,摸着领口“平安”二字时眼中的光;想起那些看着医图学包扎的女子,认真的神情;想起老娘摸着他脸,说“铁牛,娘虽然看不见,可娘心里,你永远是那个上山打柴、怕娘饿着的好孩子”……
“哇——”他忽然再次大哭,这次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
道济静静看着,等他哭够了,方道:“施主,你可知贫僧为何带你来此?”
李逵摇头,满面泪痕。
“因为春丫的爹,是你斧下亡魂之一。”
李逵浑身剧震。
“他叫王老四,青州牢头。”道济声音平静,“此人贪财,克扣囚粮,确有其罪。然他家中老母眼盲,幼女待哺。你为救刘唐,夜闯牢房,一斧将他劈成两段。你可记得,他临死前说什么?”
李逵茫然。那夜火光熊熊,他只记得自己狂怒挥斧,哪记得对方说什么。
“他说:‘饶我娘和春丫……’”道济一字一句,“这话,你可听见?”
李逵瘫坐在地,脑中嗡嗡作响。那夜情景,忽然清晰起来——火光中,那牢头捂着喷血的脖子,眼睛瞪着他,嘴唇翕动,然后倒下。是了,他好像说了什么,可自己当时杀红了眼,哪会在意?
“春丫不知爹是被你所杀,只知爹死了,娘病死了,她成了孤女。”道济指着炕上老妪,“王婆婆也不知,只道儿子是暴病身亡。她们若知真相,你说,这方帕,还会给你握么?”
李逵低头,看着手中帕子,如握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现在,你告诉贫僧。”道济蹲下身,与他对视,“你的斧,还提不提?”
李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良久,他嘶哑道:“俺……俺该怎么做?”
“斧,要提。”道济忽然道。
众人都是一愣。
“但要换个提法。”道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破旧经书,塞进李逵手中,“这卷《护生经》,是一个老疯子写的。他说,刀兵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用刀兵者,当知为何而用——为护生,非为杀生。”
他拍拍李逵肩膀:“你有一身力气,一双铁拳,两柄板斧。若用来杀人,是凶器;若用来护人,是法器。从今日起,你每挥一斧前,问自己三问:此人该不该杀?有无他法可救?杀之后,可会伤及无辜?”
李逵捧着经书,如捧圣旨。他大字不识几个,可“护生”二字,却如烙铁般烫进心里。
“去吧,回梁山去。”道济挥手,“你的娘,罗师兄会治好。你的心,需你自己治。待你真正明白‘护生’二字,再来寻贫僧——那时,贫僧带你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使你的斧,真正成为‘护生斧’的人。”道济神秘一笑,摇着蒲扇,晃晃悠悠走了,边走边唱:
“昨日斧劈人,今日帕暖心。心转斧亦转,凶器成法器。法器护生去,天下少冤魂。冤魂化蝶飞,翩翩度苦海……”
歌声渐远,人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李逵跪坐良久,忽然对王婆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婆婆,俺李逵对不住您!对不住春丫!从今往后,俺这条命,一半是梁山的,一半是还您家的债!”
他起身,对宋江道:“公明哥哥,俺不回山了。俺就在这村里,给婆婆劈柴挑水,等春丫回来,给她赔罪。啥时候婆婆眼睛好了,春丫原谅俺了,俺再回梁山。”
宋江动容,欲言又止。吴用却点头:“铁牛有此心,是好事。只是你娘的病……”
“俺娘有罗真人治,俺放心。”李逵从怀中掏出一物,却是潘金莲绣的“平安”帕——他一直贴身藏着,“这帕,俺留给春丫。告诉潘娘子,俺李逵……懂了。”
他将帕子小心放在王婆婆枕边,又对着那双板斧看了许久,最终一咬牙,扛起斧头:“这斧,俺先留着。等俺真正配提它时,再提。”
说罢,他大步出门,在院中寻了把柴刀,真的劈起柴来。
宋江等人相视,皆是感慨。离了村庄,行至山道,戴宗忍不住问:“那道济和尚,究竟是何人?”
吴用摇扇沉吟:“若我所料不差,此人便是‘疯僧’道济,又称济公。他与周侗、罗真人乃是至交。他说的‘那人’,恐怕就是……”
“周侗。”宋江接口,眼中闪过精光,“铁牛的造化来了。”
下阕 蝶帕安魂
三月后,蓟州村落。
李逵已在村中住了三个月。他每日劈柴挑水,帮王婆婆料理家事,更在村口开了个“义劈摊”——专帮孤寡老人劈柴,分文不取。起初村民惧他凶相,渐渐发现这黑大汉虽丑,却心实,便都亲近起来。
春丫回来了。这女孩瘦小枯干,却眼神倔强。得知李逵是杀父仇人,她先是惊惧,后是愤怒,捡起石头砸他。李逵不躲不闪,任石头砸得头破血流,只跪着说:“你砸,砸死俺,俺也认。”
春丫砸累了,坐地大哭。李逵默默递上那方“平安”帕——帕上“平安”二字旁,多了一只小小的、歪斜的蝶,是春丫自己绣的。
女孩看着帕子,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却眼神卑微的巨汉,忽然问:“你……你真不还手?”
“不还。”李逵瓮声道,“俺欠你的。”
“那我叫你做啥,你都做?”
“做。”
“我要学武。”春丫咬牙,“学了武,保护婆婆,再不让人欺负!”
李逵愣住,随即重重点头:“俺教!”
从此,他白日干活,傍晚教春丫练武。不教斧法,教拳脚——是道济留的《护生经》里的“护生拳”,招式简单,重在守御。春丫聪明,学得飞快。
这日黄昏,李逵正在院中看春丫练拳,忽闻马蹄声响。一骑驰入村中,马上之人白袍白马,正是戴宗。
“铁牛!快,收拾东西,回梁山!”戴宗滚鞍下马,满面喜色。
“咋了?”
“你娘……你娘眼睛好了!”戴宗激动道,“罗真人神药灵验,伯母服药七日,重见光明!现下晁天王已派人接她上山,正等你回去团聚呢!”
李逵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又泪流满面。
“娘……娘看见了……娘能看见铁牛了……”
他对着西方重重磕头:“罗真人,俺李逵……谢您大恩!”
春丫在旁,也红了眼眶。她默默进屋,取出一方新绣的帕子——帕上绣着一株三七,旁边绣了个“安”字,字迹稚嫩,却端正。
“这个……给你娘。”她将帕子塞给李逵。
李逵接过,这帕子针脚已比三月前整齐许多。他珍重收好,对春丫道:“丫头,俺要回山了。你……你跟婆婆,随俺上山吧。梁山有潘娘子,有安神医,能治好婆婆的眼,也能教你真本事。”
春丫摇头:“我不去。我要在这,等我爹的魂回来。婆婆说,爹的魂认得回家的路,我若走了,他回来找不见我,会哭的。”
李逵喉头哽咽,说不出话。他解下腰间柴刀——这三月他用惯的,递给春丫:“这刀,你留着。有啥重活,劈柴切菜,都用得上。记住,刀是工具,不是凶器。用对了,是帮手;用错了,是祸害。”
春丫接过,重重点头。
李逵又进屋,对着王婆婆磕了三个头:“婆婆,铁牛走了。往后每月,铁牛都托人送钱粮来。春丫有啥事,您托人捎个信,千山万水,铁牛也赶回来。”
王婆婆摸索着,摸到他脸,老泪纵横:“好孩子……去吧。你娘等你呢。往后再杀人前……多想想,多想想……”
“铁牛记住了。”
李逵起身,最后看了眼这个小院,看了眼春丫倔强的小脸,转身大步出村。走到村口,他忽又折返,从怀中取出那双板斧——三月未动,斧刃依旧寒光凛凛。
他寻了块青石,运起内力,“铛铛”两斧,竟将斧头劈入石中,只留斧柄在外。
“这斧,俺不配提,先寄在此处。待俺真正懂了‘护生’,再来取。”
说罢,他再不回头,随戴宗纵马而去。
十日后,梁山泊。
忠义堂前张灯结彩。李逵娘亲——李大娘,被扈三娘、顾大嫂搀着,站在堂前。她年约六旬,头发花白,眼睛却清亮有神,正焦急地望着山道。
“娘——!”
一声大吼,如雷滚来。李逵如黑旋风般冲上山,到得堂前,“扑通”跪倒,膝行至母亲面前,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
“娘!娘!您真看见了!您看见铁牛了!”
李大娘颤抖着手,抚摸儿子粗硬的脸,眼泪簌簌而下:“看见了……看见了……我儿黑了,瘦了,可模样没变,还是那个傻铁牛……”
母子抱头痛哭。满山兄弟,无不恻然。
潘金莲在旁,眼中含泪,递上一方新帕——帕上绣着一棵松树,树下母子相拥。松树旁绣四字:“重见光明”。
李逵接过,重重磕头:“潘娘子,您的帕,救了铁牛的心。铁牛……铁牛往后,定做个好人,再不乱杀人。”
潘金莲扶起他,温声道:“铁牛兄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三月所为,金莲都听说了。那方留给春丫的‘平安’帕,绣得很好。”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金莲与安神医合著的《护生拳谱》,以绣图绘招式,以文字注心法。你拿去,好生研习。往后对敌,能不杀,便不杀;能生擒,便生擒。这拳头,这斧头,是护兄弟、护百姓的,不是逞凶斗狠的。”
李逵双手接过,如接圣旨。翻开拳谱,但见招招式式,皆以彩线绣出,旁注小字,详释如何制敌而不伤命,如何破招而不杀人。最后一页,绣着一双合十的手,手下两柄交叉的斧——斧刃朝下,斧柄缠着常青藤。
“这是……”李逵怔住。
“这是金莲为你绣的‘护生斧’印。”潘金莲轻声道,“愿铁牛兄弟,从此斧下无冤魂,只有护生德。”
李逵泪如雨下,对着拳谱,对着潘金莲,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当夜,梁山设宴,庆贺李大娘重明。席间,李逵将三月经历细细道来,说到道济和尚,说到春丫,说到那方“平安”帕,说到石中寄斧。众兄弟听了,皆感慨不已。
晁盖举杯:“铁牛兄弟有此悟,是我梁山之福。来,满饮此杯,贺铁牛新生!”
“贺铁牛新生!”众皆举杯。
宴至酣时,忽有亲兵来报:“启禀天王,山下有一疯和尚求见,自言道济,要见李逵头领。”
众皆一惊。李逵霍然起身:“快请!快请!”
片刻,道济摇着破蒲扇,晃晃悠悠上堂。他仍是那身破衣烂衫,却满面红光,见满堂酒肉,也不客气,抓起一只烧鸡就啃。
“嗯,梁山伙食不错。”他边啃边道,“李逵,三月之期已到,你‘护生’二字,悟了几分?”
李逵恭恭敬敬:“俺……俺悟了三分。知道杀人不对,知道护人才对。可有时怒火上头,还是管不住手。”
“三分,够了。”道济扔了鸡骨,抹抹嘴,“走,随贫僧去见一个人。”
“现在?”
“就现在。”道济起身,对晁盖、宋江等合十,“借贵寨李逵一用,少则十日,多则一月,必还一个真正的‘护生斧’回来。”
晁盖忙道:“圣僧言重。铁牛,你随圣僧去,好生学艺。”
李逵看向母亲。李大娘点头:“去吧,儿。娘在山上等你。”
“诶!”李逵应了,又看向潘金莲。
潘金莲从怀中取出一方新帕,帕上绣着一只破茧而出的蝶,蝶旁绣二字:“新生”。
“带上这帕,莫忘本心。”
李逵珍重收好,对满堂兄弟一揖,随道济下山。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唯有道济的歌声隐隐传来:
“黑旋风,转呀转,转出煞气见青天。青天上有明月在,明月照心田。心田种善果,善果开金莲。金莲度众生,众生笑开颜……”
歌声渐远,满山寂然。
宋江忽然道:“这位道济圣僧,是要带铁牛去见周侗老前辈吧。”
吴用点头:“应是如此。周侗前辈的‘护生戟法’,乃武林一绝。若铁牛能得真传,梁山又添一员大将,更得一脉真传。”
潘金莲望向山下,轻声道:“愿铁牛兄弟,真能放下屠刀,提起护生之斧。这世道,需要杀伐,更需要慈悲。”
她肩头,湛蓝蝶轻轻振翅,洒下点点磷光,如星如灯,照着下山的路。
正是:
疯僧点化黑旋风,石中寄斧见真衷。
护生拳谱绣魂授,破茧蝶帕心意通。
从此李逵明大道,梁山又得虎将雄。
待看周侗传绝艺,水泊威名更不同。
毕竟不知道济带李逵去见何人,传何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