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画面在谢灵莹脑中一闪而过。
李慎平日指点她修行的手势、结印时细微的指节习惯，与眼前黑衣头领的动作严丝合缝。真相昭然，她心头微沉，面上却分毫未露。
李慎素来沉稳守矩，断不会私离王城远赴此地行刺，背后必有人授意。
念头落定，她收了招式，挺身立在屋前，将入口牢牢封住。目光直视蒙面头领，语调平稳却字字有分量：
“今日你们若动他分毫，这笔账，我必会彻查到底。”
黑衣头领见身份已被识破，知道再耗下去无益，当即收手，沉声下令：“撤。”
另外两人同时停手，三道身影借着夜色翻上院墙，转眼便没了踪迹。
院里残木散了一地，打斗残留的灵力气息尚未散尽，空气里还绷着一丝未散的张力。薄云掩了月色，昏光落在残破的院墙上，更衬得这处院落荒寂。
晚风穿院而过，带着夜露的凉意，吹散了方才的燥热。
谢灵莹扶着身旁老树调息，方才硬接数道攻势，灵力耗损大半，肩头震伤的地方阵阵钝痛，抬臂都有些费力。她缓了片刻，目光先落在洞开的屋门上，心始终提着——方才招招都往屋里去，她怕萧宸渊避之不及受了伤。
她也清楚，这群人下手狠辣却始终不敢伤她，分明是受人差遣，行事多有顾忌。幕后之人的用意，她大致能猜到几分。
可道理归道理，她断不能接受萧宸渊因自己平白惹来杀身之祸。他本就困在这院里受尽磋磨，如今无端被卷进来，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袖手旁观。
气息平复些，谢灵莹快步走到屋门前，借着微光往里看。见萧宸渊好好站在阴影里，她悬着的心才落定，开口问道：“你没事吧？方才灵力震坏了门窗，你有没有被波及？”
屋内人影动了动，萧宸渊缓步踏出残缺的门槛。他身形本就清瘦，出来时脚步下意识往廊下阴影偏了偏——多年独处养成的习惯，总爱与生人拉开些距离。
方才他站在门内，院中的动静尽收眼底。视线扫过谢灵莹泛红的肩头、微乱的鬓发，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再抬眼时，目光平得像一潭静水，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早惯了把所有盘算藏在心底，自己处境本就艰难，更不愿拖累旁人。
“我无事。”
他声音清浅，被晚风裹着，听不出起伏，“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谢灵莹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些人不是我派来的，我事前毫不知情，从没想过要伤你。”
“我知道。”
萧宸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院外浓黑的夜色，下颌线绷得平直，“要取我性命的，是你身边的人。”
他抬眼扫过院中狼藉，话语简短：“萧府容不下我，如今你那边的人，也找上门来。”
话没说透，意思却明明白白。这场祸事由婚约而起，再纠缠下去，他未必能活，对方也会惹上无尽麻烦。不如趁早划清界限，于双方都稳妥。这些念头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半句没说出口。
谢灵莹眉峰微蹙，出声道：“他们是自作主张，怕我受牵连，才用了这种极端法子，并非针对你个人。”
“不是针对？”
萧宸渊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谢姑娘，你该明白，没人乐见这桩婚约存续。”
他重新看向她，眼底是常年困居磨出来的沉寂。四目相对的瞬间，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茫的异样——这几日朝夕相对，日子比从前安稳，少了许多无端的麻烦。
可这点异样刚冒头，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收回目光，神色重归疏淡，像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事实都摆得很清楚。如今连刺杀都有了，你还要执意如此？”
说完，他缓缓垂了眼，长睫落下，掩去眸中所有动静，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寂。
谢灵莹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里并无多少气恼，反倒更清醒了几分。她清楚，眼下就算自己应了解约走人，这群人也未必会就此收手，萧宸渊孤身在此，只会更凶险。
这几日相处的细节也浮上心头：带过去的吃食总会被吃光；他静坐看书时，任由她在旁打坐，从无驱赶之意；她絮叨琐事时，他面上虽无反应，却也从未露出不耐。他至少并不排斥这份共处。
她往前走近两步，目光澄澈坚定，语气没有半分退意：“旁人不看好、处处阻拦，又如何？”
“这几日相处，你虽话少冷淡，却也没真的赶我走。难道有人蓄意挑事，我们便要顺着他们的意就此分道扬镳吗？”
萧宸渊身形微顿，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撞进她坦荡执拗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实打实的郑重。
这是他困在荒院多年，极少遇到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直白。心底刚压下去的那点异样，又轻轻晃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这人在的日子，确实比从前省心，少了许多变数。
可转念便清醒过来——境遇悬殊，旁人阻挠，再牵扯下去，后患无穷。趁早断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碎木被风卷着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薄云渐渐散开，月色重新落满庭院，两道身影立在光影里。一人目光清亮执拗，不肯向旁人的算计低头；另一人静立不动，身姿未有半分偏移，唯有眼睫极轻地颤了颤，眼底沉寂了多年的平静，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添了几分迟疑。
晚风掀动两人的衣摆，空气里的僵持感越来越重。
谢灵莹望着他眼底尚未彻底掩去的微茫，心底的迟疑尽数散去。她挺直脊背，褪去平日的温和，骨子里的韧劲尽数显露。她直视着他沉寂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他们不同意，你便要如他们的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