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仍在高地之上蔓延，浓稠白雾像凝固的棉团，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风彻底停了，连椰树叶的轻响都消失无踪，天地间静得可怕，唯有下方滩涂里残伤者断断续续的痛哼，隔着一层雾障飘来，微弱又凄凉。
十三名高地队员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手脚僵在原地，没人敢再往前踏出半步。方才整片雾域骤然沉降的诡异气场，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堵在胸口，那种源自孤岛本身的威慑，远比对面持刃而立的江寻更让人胆寒。他们都是在雾屿挣扎了十余日的老幸存者，吃过隐性惩戒的亏，听过同伴莫名遭遇灾厄的传闻，深知这片土地的规则从来不会明明白白写在眼前，越是在气场异变时大肆厮杀，踩中红线的概率就越高。
队伍中央的魁梧队长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粗重的呼吸在静谧里格外清晰。目光反复在江寻鼓鼓囊囊的衣襟、场地中央畏缩发抖的老鬼，以及四周凝滞不动的浓雾之间来回游走，内心的贪婪与恐惧正在做着惨烈的拉扯。到手的海量零件近在眼前，一旦放手，等到第三阶段开启，队内众人彼此互为猎物，这支看似稳固的队伍用不了多久就会分崩离析；可若是强行开战，谁也无法预料雾屿会降下怎样的惩罚。
“队长，要不……先暂且后撤？”一名年轻队员声音发颤，压低了音量劝道，“雾不对劲，海面那边也隐隐有动静，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硬拼。等雾气恢复常态，我们再找机会围堵他也不迟。”
“后撤？”队长咬牙，眼底满是不甘，“现在放他走，以他的身手，转头就能躲进雾里藏匿踪迹，再想找到他难如登天。我们辛苦熬到现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份机缘溜走？”
“可真要是触发暗罚，我们整队人都要搭进去！”瘦小的女人再度开口，她比队内大多数人都要谨慎，在第二阶段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冲动而落得凄惨下场的人，“零件再多，也得有命去用。第三阶段全员互噬，我们首先要保住完整的队伍，而不是为了一个外人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两人的话语，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让队内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分化。一部分人认同谨慎行事，不想冒着未知风险开战；另一部分人被零件和心安值诱惑，执意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江寻。低声的争执悄然响起，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型，不自觉地出现了松散的缝隙。
江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几分。后背撕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黏腻的布料摩擦着皮肉，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透支到极致的体力让他双腿微微发颤，眼前的黑影时不时掠过。但他不敢流露出半分虚弱，手中解剖刀稳稳横在身前，冷冽的刀锋对准前方众人，时刻防备着对方突然发难。
他很清楚，眼前这支队伍的内讧是暂时的，利益永远能快速重新粘合起这群被绝境驯化的恶人。眼下的僵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喘息。他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场地中央的老鬼。
佝偻的老者依旧维持着畏缩的姿态，双肩微微耸动，脑袋埋得极低，双手局促地缩在破旧的衣袖里，整个人被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幸存者，没有实力，没有依仗，平日里被所有人随意欺凌驱赶，此刻误打误撞站在了两军之间，除了害怕，再无其他反应。江寻能清晰看到他浑浊眼眸里的惶恐，那是弱者面对冲突时最本能的反应，没有算计，没有旁观的从容，更谈不上所谓的暗中操控。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威胁的可怜人，加上雾场突如其来的异变，硬生生掐灭了一场大规模的厮杀。江寻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这座岛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规则模糊，惩罚莫测，雾气喜怒无常，就连身边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人，身上都仿佛裹着一层解不开的迷雾。他想不通其中缘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活下去，才是当下唯一的目标。
就在高地众人争执不休、场内气氛反复拉扯之际，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咕噜”水声，突兀地从下方漆黑海面传来。
声音起初很轻，混杂在残伤者的喘息声里，并不起眼。但仅仅数息之后，水声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像是有无数暗流在水下奔涌、冲撞，原本平整如墨的海面，开始大面积泛起细密的水泡。
“不对劲！是黑水！”一名靠外侧、视线能瞥见滩涂边缘的队员失声低呼，脸上瞬间爬满惊恐。
所有人闻声齐齐转头，目光越过脚下的岩台，投向那片不断上涨的死亡水域。
入目所见的景象，让全场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冻结。
往日里沉寂死寂的黑水，此刻不再平静。整片近海的水面不断翻涌沸腾，大大小小的气泡成片炸开，漆黑的水波一圈圈疯狂向外扩散，拍打在礁石与滩涂之上，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腥腐味。而在黑水之下，数之不尽的惨白手臂，正齐刷刷从暗流中抬起。
一根、十根、百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生长在水下的怪树虬枝，占据了整片近海。那些手臂皮肤惨白浮肿，关节僵硬扭曲，指甲又长又黑，正是整日蛰伏在水中的傀儡。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摸清了傀儡的习性：它们只守在水下，只禁锢失足落水的残弱者，绝对不会主动登岸攻击活人。十余日来，这条不成文的规律从未被打破，也正因如此，众人才敢肆无忌惮地在潮水边缘厮杀掠夺，哪怕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水，也心存一丝侥幸。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傀儡们不再只是静静蛰伏等待猎物，所有惨白的手臂高高扬起，手掌张开，五指不断抓挠着空气，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压抑了许久的凶性正在疯狂苏醒。水下传来沉闷的骨骼摩擦声、肢体碰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它们怎么动起来了？”有人牙齿打颤，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剧烈发抖，“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集体躁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出声！别惊动它们！”队长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低声呵斥道。他闯荡雾屿多日，深知傀儡的诡异，这些东西没有自主意识，却又恪守着诡异的底线，如今集体异动，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滩涂之上，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残伤者也察觉到了海面的异变。有人拼尽全力扭动身躯，想要远离不断沸腾的黑水；可更多人伤势过重，四肢废损，只能眼睁睁看着潮水一点点漫过身体，看着水下无数惨白手臂近在咫尺，绝望的哭喊与哀嚎瞬间炸开。
一名断了双腿的男子半个身子已经泡在黑水里，腐蚀的痛感早已麻痹了他大半躯体，此刻看着近在眼前的傀儡手掌，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拼命嘶吼，双手胡乱抓挠着身下的白沙，想要向上攀爬，可断裂的腿骨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下一瞬，数根惨白手臂猛地探出水面，死死缠住了他的腰腹与脖颈。
没有撕咬，没有撕裂，依旧是傀儡一贯的禁锢手法。但这一次，拖拽的力道远比往日狂暴数倍。男子的哀嚎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硬生生往深水之中拉扯，身体在黑水里不断下沉，很快就被翻涌的黑水彻底吞没，只留下一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又一条生命，悄无声息地消逝。
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傀儡依旧没有主动登岸，可它们的活动范围明显扩大，水下的攻势也变得愈发暴戾。整片近海已然沦为死地，只要靠近水边，就会被瞬间拖拽吞噬。
“岛屿下沉的速度变快了！”有人突然发现了另一个致命的危机，“你们看滩涂的分界线，黑水涨得比之前快太多了！”
众人定睛望去，果然如此。原本还停留在礁石下半截的黑水，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一寸寸吞噬着滩涂白沙，朝着高地岩台的方向不断逼近。整座雾屿的下沉幅度陡然加剧，潮水上涨、黑水漫岸，双重危机同步降临。
内有彼此虎视眈眈的同类，外有躁动失控的傀儡与不断逼近的死亡潮水，短短片刻，高地之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不能再耗下去了！”瘦小女人脸色惨白，快速做出判断，“黑水马上就要漫上高地，傀儡又集体躁动，继续在这里对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潮水困死！现在必须统一行动，要么联手往椰林深处撤退，要么立刻分出高下！”
椰林深处是整片高地唯一的高处，也是目前距离黑水最远的区域。但那里雾气更浓，视野更差，谁也不知道密林之中还潜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以及其他闻讯而来的幸存者。
队长环视四周，躁动的黑水、蠢蠢欲动的傀儡、不断压缩的生存空间，再加上队内分裂的人心，重重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再次看向江寻，眼中的贪婪渐渐被浓重的危机感取代。原本志在必得的掠夺，在如今的生死危机面前，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暂时休战。”队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声音传遍全场，“黑水漫岸，傀儡异动，再自相残杀，我们全都活不成。先一同退往椰林深处避险，等局势平稳之后，我们再清算彼此的恩怨。”
这个提议，得到了队内绝大多数人的认同。没有人愿意在潮水与傀儡的双重威胁下，继续进行无谓的厮杀。与其拼个两败俱伤最后葬身黑水，不如暂且放下矛盾，先寻一处安全之地苟活。
江寻也微微颔首。他如今伤势沉重、体力枯竭，根本无力再应对一场团战，休战撤退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他缓缓收刀入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每一名高地队员，没有彻底放下防备。雾屿的同盟永远虚假，今日的休战，不过是为了明日更凶狠的厮杀。
众人陆续收回武器，原本紧绷的阵型缓缓散开。没有人再去刻意针对场地中央的老鬼，这个胆小怯懦的老者依旧缩在原地，看着翻涌的黑水和躁动的傀儡，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几名队员路过他身边时，甚至下意识地绕开，如今人人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心思去欺凌一个毫无价值的弱者。
一行人不再停留，朝着后方幽深的椰林缓步移动。队伍依旧保持着松散的戒备阵型，高地队员将江寻隐隐隔在侧面，既不主动攻击，也绝不给他单独逃窜的机会。而老鬼犹豫片刻，也佝偻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队伍的末尾，像是一只无处可去的孤影，本能地追随着人群寻求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脚下的岩台越来越潮湿，黑水的浪花已经拍打在了高地的边缘，冰冷的水汽裹挟着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走入椰林之后，雾气变得更加浓稠，十米开外就彻底看不清人影，参天的椰树交错生长，枝干扭曲，树影在白雾里摇曳晃动，如同无数潜伏的鬼影。
林间光线昏暗，脚步声被雾气吸收，显得格外沉闷。所有人都压低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谁都清楚，第三阶段即将到来，雾气本就会大幅压缩视野，如今黑水与傀儡同时异变，整片雾屿的危险等级，已经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走在队伍中段的江寻，一边留意着前后众人的动向，一边留意着身后不断逼近的黑水。后背的伤口持续流血，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简单处理伤口，补充体力。否则不用别人动手，光是伤势和疲惫，就能将他彻底拖垮。
就在队伍深入椰林百余米，打算寻一处开阔空地暂时休整之时。
走在队伍最末尾的老鬼，脚步忽然一顿。
他不再跟随众人前行，缓缓停下佝偻的身躯，慢慢转过脑袋，浑浊的目光越过层层树影与浓雾，重新望向了后方那片彻底沸腾的漆黑海面。
先前的惶恐与畏缩，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那双一直布满怯懦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沉寂了许久的淡漠，还有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依旧还是那副瘦弱不堪的模样，依旧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可怜幸存者。可仅仅一个转身、一个眼神的变化，就让这片幽暗的椰林，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江寻恰好侧身，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心底的疑云再次翻涌。
还未等他细细思索，椰林深处，忽然传来了成片的脚步声。
杂乱、密集、数量极多，从四面八方的雾层里缓缓逼近。
显然，整片雾屿的异动，已经吸引了分散在各处的所有幸存者。
整片高地椰林，已然被团团包围。
而与此同时，后方的黑水彻底漫上了岩台，无数惨白的傀儡手臂，已经顺着礁石，一点点攀上了陆地。
水下的囚笼，终于破开了第一道枷锁。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