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雾屿忆祭
椰林昏暗,雾色沉沉。
那名浑身是血的逃税者疯了一般狂奔而来,脚下的腐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他的半边裤腿已经被黑水浸透,小腿上布满了傀儡抓挠留下的惨白印记,身后数只惨白僵硬的手臂从斜坡的黑水里探出,随着他的奔跑不断挥舞,距离他的脚踝不过咫尺之遥。
可他根本不在意身后的傀儡,所有的疯狂与绝望都凝聚在手里的尖锐石头上,死死锁定着背靠椰树的江寻。
“江寻!给我一枚指骨!”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的癫狂,“我知道你手里有十三枚!分我一枚!我立刻就走!不然我就抱着你一起跳下去!让那些傀儡把我们两个都拖进水里!”
全场死寂。
十几道人影静静伫立,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拦,也没有一个人开口劝说。所有人都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们不是同情逃税者,也不是忌惮江寻的刀。
他们在等。
等江寻做出选择。
要么交出自己的活命资本,要么被拖入黑水同归于尽。
无论江寻选哪一个,对他们而言都是有利的——若是江寻交了指骨,就证明他怂了,接下来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瓜分他剩下的所有物资;若是江寻被拖下水,他们就可以等傀儡拖走两人后,捡走地上散落的零件。
江寻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深处纯粹的绝望,心底掠过一丝不忍。
可他不能给。
系统强制他分流六枚指骨,一旦现在交出一枚,剩下的五枚根本不够他撑过接下来的日子。更何况,一旦开了这个头,所有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就是椰林的边缘,再退一步就是湿滑的高地斜坡,斜坡之下就是翻涌的黑水和无数等待的傀儡。只要逃税者扑过来抱住他,两人都会一起坠入深渊。
“我没有多余的指骨给你。”
江寻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的物资也不够我自己用。”
“你骗我!”逃税者嘶吼着,猛地加速冲了上来,“系统都标记你是高存货者了!你有十三枚!分我一枚怎么了!你不给我,我们就一起死!”
他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朝着江寻狠狠撞去。
江寻侧身避开,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逃税者本就体力透支,被江寻这么一拉,重心瞬间失衡,踉跄着朝着斜坡的方向摔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逃税者半个身子滑出了高地,一只惨白的傀儡手臂瞬间探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黑水瞬间浸透了他的上衣,更多的傀儡手臂从水下涌来,缠绕住他的腰腹、脖颈,一点点将他往深水拖拽。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救我!江寻!救我!”
“我错了!我不要指骨了!救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一点点被拖入黑水。
江寻站在高地边缘,握着解剖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伸手拉他一把。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只要他往前踏出一步,就会被逃税者一起拖入水中。
而且,就算他救了这个人,这个人转头也会为了零件,毫不犹豫地捅他一刀。
最终,江寻缓缓收回了手。
逃税者最后的惨叫声消失在黑水之中,水面只留下一圈不断扩散的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
傀儡们也随之沉入水下,重新归于沉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全场依旧死寂。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寻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也多了一丝更加疯狂的贪婪。
他们看到了江寻的底线——他不会轻易杀人,但也绝不会心软救人。
这样的人,只要被抓住弱点,就会变成最温顺的血奴。
魁梧队长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看到了吗?江寻,这就是拒绝我们的下场。刚才那个人的结局,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乖乖跟我们走,每天抽点血割点脂,至少你还能活着。若是执意反抗,下一个被拖入黑水的,就是你。”
他身后的队员纷纷附和,手中的绳索再次甩得哗哗作响。
外围的散人也缓缓逼近,包围圈又缩小了一圈。
江寻背靠椰树,退无可退。
强制清仓的倒计时还在他的意识里跳动,距离明日此时,只剩下二十一个小时。
三个选项如同三把尖刀,悬在他的头顶。
舍弃零件,活不过半个月;剥离情绪,变成行尸走肉;接受标记,靠近水边就会死。
无论选哪一个,都是死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已经给你们抽了三百毫升血了!再抽我就死了!”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不行了!”
哭喊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三名壮汉押着一个瘦弱的年轻女孩,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女孩的胳膊上布满了针孔和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粗糙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握在为首的壮汉手里,像牵着一条狗一样。
其中一名壮汉手里拿着一个空贝壳,另一只手拿着锋利的蚌壳,正准备再次划破女孩的胳膊抽血。
“哭什么哭!”壮汉狠狠踹了女孩一脚,女孩踉跄着摔倒在地,“能给我们当血奴,是你的福气!要不是我们留着你,你早就被当成逃税者,被傀儡拖进水里了!”
“就是!每天抽你三百毫升血算什么?等你养几天,又能接着抽!比杀了抢一次划算多了!”
“再敢废话,我们就割你的脂肪!割完脂肪割你的手指!反正你活着就是给我们提供零件的!”
三人一边骂,一边强行按住女孩的胳膊,蚌壳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流进空贝壳里。
女孩发出绝望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却根本无力反抗。
全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血奴……”
有人低声喃喃,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浓浓的贪婪取代。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
废掉一个人,只能拿一次零件。
可圈养一个活人,每天都能抽血割脂,只要养着她,就永远有源源不断的零件。
相比于一次性的掠夺,这种长期的奴役,显然收益更高。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江寻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他们只是想抢江寻手里的现成零件。
现在,他们都想把江寻变成自己的专属血奴。
江寻身材健壮,体力比那个瘦弱女孩好得多,每天至少能抽五百毫升血,割二十克脂肪,足够两三个人完成每日任务。
只要控制住他,未来一个月都不用愁任务了。
“别跟他废话了!动手!”
一名散人率先忍不住了,挥舞着蚌壳就冲了上去,“先把他捆起来!以后我们轮流抽他的血!谁也别想独吞!”
“对!一起上!抓住他当血奴!”
“谁先抓住他,谁先抽第一个!”
十几道人影同时扑了上来,比刚才更加疯狂。
他们不再顾忌江寻手里的刀,也不再顾忌会不会被划伤。
只要能抓住江寻,哪怕挨几刀,流点血,都是值得的。
毕竟,和未来一个月的安稳相比,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江寻瞳孔骤缩,握紧解剖刀拼命格挡。
他划伤了两个人的胳膊,可那两个人根本不在意,依旧疯了一般扑上来。
鲜血顺着他们的胳膊流淌,可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在血奴的巨大诱惑面前,所有的伤痛和忌惮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寻的体力本就濒临极限,面对十几人的疯狂围攻,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他的肩膀被一块石头砸中,一阵钝痛传来,手臂瞬间脱力,解剖刀险些脱手。
一名队员趁机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另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椰树上。
还有人拿出绳索,准备捆住他的手脚。
“放开我!”
江寻拼命挣扎,可他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抵不过十几个人。
绳索一点点缠上他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
他绝望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狰狞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疯狂的贪婪,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难道他真的要沦为被人圈养的血奴吗?
每天被人抽血割脂,在无尽的痛苦和屈辱中苟活,直到油尽灯枯?
就在这时,高地小队内部突然爆发了冲突。
“住手!”
瘦小女人突然站了出来,挡在了江寻面前,“不能把他当血奴!”
“你疯了?!”魁梧队长勃然大怒,“你想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是帮我们自己!”瘦小女人急声说道,“任务配额已经翻倍了!明天每个人都要抽两百毫升血!如果我们把他当血奴,每天抽他五百毫升,用不了三天他就会死!到时候我们去哪里找零件?”
“而且,强制清仓的规则还在生效,他必须在二十一小时内分流六枚指骨。我们现在应该先让他把指骨交出来,而不是急着把他变成血奴!”
“等他交了指骨,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理他!要是现在把他弄伤了,他流的血浪费了怎么办?”
她的话立刻得到了一部分队员的认同。
“她说得对!先让他交指骨!血可以慢慢抽!”
“万一他反抗太激烈,自己撞树死了,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先松绑!让他把指骨交出来!”
魁梧队长脸色铁青,看着身边动摇的队员,又看了看被按在椰树上的江寻,最终咬了咬牙:“好!先松绑!江寻,把六枚指骨交出来!我们可以暂时不把你当血奴!”
按住江寻的两人不情愿地松开了手,绳索也被解开了。
江寻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后退一步,靠在椰树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只要他交出指骨,他们立刻就会翻脸,把他变成血奴。
可如果他不交,他们现在就会一拥而上,强行把他捆起来。
两难的抉择再次摆在他的面前。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人群后方穿梭。
是老鬼。
他依旧缩着脖子,瑟瑟发抖,趁着所有人都盯着江寻的功夫,偷偷溜到了众人放置水袋的地方。
这些水袋是所有人唯一的淡水来源,在这座被黑水包围的孤岛上,淡水比血液还要珍贵。
老鬼的眼神闪烁,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缓缓伸出了枯瘦的手。
他的手里,藏着一片锋利的碎贝壳。
他不是想偷水。
他是想把所有的水袋都划破。
他太胆小了,太懦弱了,不敢和任何人争抢零件,也不敢抽血割脂。
他知道,任务配额翻倍后,他肯定完不成任务,迟早会被标记为逃税者,被傀儡拖入黑水。
既然他活不成了,那所有人都别想活。
他要划破所有的水袋,让所有人都没有淡水喝。
到时候,所有人都必须去水边取水。
而水边,有无数的傀儡在等着他们。
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老鬼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碎贝壳,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水袋狠狠划了下去。
“刺啦——”
水袋破裂,清澈的淡水瞬间喷涌而出,洒在潮湿的泥土上,很快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一个、两个、三个……
老鬼动作飞快,一个接一个地划破所有的水袋。
淡水顺着泥土流淌,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朝着斜坡的方向流去,最终汇入黑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老鬼扔掉碎贝壳,悄悄缩回到人群的角落,继续装作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等着吧。
等你们发现没有水喝的时候。
等你们不得不去水边取水的时候。
你们就会和我一样,被那些傀儡拖进水里。
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江寻还在和高地小队对峙,强制清仓的倒计时只剩下二十个小时。
他看着眼前争执不休的人群,心里快速盘算着脱身的办法。
他可以假意交出几枚指骨,趁着他们分赃的时候,趁机逃进密林深处。
可密林里也不安全,到处都是躲在暗处的猎人。
而且,他的淡水也快喝完了。
就算逃进密林,没有淡水,他也撑不过三天。
就在这时,一名队员突然喊了起来:
“我的水呢?!我的水袋怎么破了?!”
“我的也破了!谁干的?!”
“我的也是!所有的水袋都破了!淡水全没了!”
喊声此起彼伏,瞬间传遍了整个椰林。
所有人都慌了,纷纷跑到放置水袋的地方查看。
只见所有的水袋都被划破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淡水早已流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剩下。
“谁干的?!是谁划破了水袋?!”
魁梧队长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地扫视着所有人,“是谁干的?!站出来!不然我把你们所有人都当成血奴!”
没有人承认。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猜忌。
在这座孤岛上,没有淡水,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不出两天,所有人都会渴死。
“完了……我们都完了……”
有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喃喃自语,“没有淡水,我们都会渴死的……”
“不!还有水!”一名散人突然喊了起来,指着高地斜坡下方的黑水,“虽然那是黑水不能喝,但我们可以去水边的岩石缝里接露水!”
“对!露水是淡水!我们可以去水边接露水!”
“现在就去!天刚黑,露水很快就会凝结!”
所有人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朝着斜坡的方向跑去。
他们忘了水边的傀儡,忘了入夜后的清场规则。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的忌惮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有江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意识里,第三个选项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方案三:接受标记——保留全部物资与情绪,将被系统标记为“资源携带者”,所有傀儡可感知你的精准位置】
如果他接受了标记,那么只要他靠近水边,所有傀儡都会感知到他的位置,疯狂向他扑来。
而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去水边接露水。
如果他跟着去了,傀儡只会攻击他一个人。
其他人就可以趁机接露水,安然无恙地离开。
他们会把他当成诱饵,当成吸引傀儡的工具。
江寻抬头,看着朝着水边狂奔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意识里跳动的倒计时。
十九个小时。
他还有十九个小时的时间做出选择。
而那些奔向水边的人,根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黑水之下等着他们。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缩在人群最后,瑟瑟发抖的胆小老头。
老鬼跟着人群朝着水边走去,低着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
一起去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