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入学日
书名:平常生 作者:里卡普 本章字数:4605字 发布时间:2026-06-26

  离别是悄无声息的,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舍,没有声势浩大的送别,是山村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最寻常、最温柔的离别常态

 

  最先走的是年轻的小伙子,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提着打包好的行李,清晨天微亮就悄然动身,沿着平整的土路走出山村,赶最早的班车进城务工

 

  他们不声不响,不惊动邻里,只是悄悄跟家人道别,带着对家园的牵挂、对生活的期许,奔赴远方

 

  紧接着,成家的壮年男女陆续返程

 

  他们提前收拾好行囊衣物,细细叮嘱家里留守的老人,按时吃药、注意身体,叮嘱家里田地播种、日常起居的细碎琐事,再三嘱托邻里互相照看、遇事互帮互助

 

  离别前夜,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都是温柔细碎的叮嘱声

 

  大人一遍遍交代家事,老人一遍遍嘱咐在外保重身体,孩童黏着即将远行的父母,安静地依偎在身旁,没有哭闹,只有默默的不舍

 

  山村的离别,从来都是克制又温柔,岁岁如此,年年如是

 

  晨起的薄雾还未散尽,微凉的清风掠过山坳,背着行囊的村民,三三两两踏上出山的路

 

  他们回头望一眼炊烟袅袅的村落,望一眼重整如新的老屋,望一眼绿意初生的田地,望一眼门口挥手的老人孩童,随后转身,稳步向前,一步步走出深山,奔赴城市的烟火生计

 

  一天、两天、三天……

 

  出走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青壮年越来越少

 

  往日灾后重建期间热热闹闹、人声攒动的村落,一点点褪去烟火热度,一点点回归原本的静谧冷清

 

  等到最后一批务工的村民收拾行囊、踏出山门,彻底奔赴城市之后,这座深山村落,彻底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热闹彻底散尽,喧嚣彻底归零

 

  村子里,再次只剩下常年留守的老人、懵懂年幼的孩童、看家护院的土狗,以及岁岁年年不变的青山、田地、炊烟、晚风

 

  往日灾后临时驻扎的干部、施工队、工作人员、救援队伍、媒体人员尽数离场;短暂返乡的青壮年悉数返程;所有外来的热闹、临时的烟火、短暂的人声,全部褪去无踪

 

  一切都回到了山洪来临之前,数十年如一日的、最朴素、最平淡、最恒久的山村日常

 

  清晨,不再有早起施工的机器声,不再有干部入户的脚步声,不再有村民扎堆重建的闲谈声

 

  只有清脆的鸡鸣唤醒山野,轻柔的薄雾笼罩村落,老人晨起开门清扫院坝,炊烟缓缓升起,慢悠悠弥散在山间清风里

 

  田埂上只有零星老人慢悠悠整地、护土的身影,安静又从容

 

  正午,日头暖盛,山野寂静。家家户户的大黄狗,依旧趴在院坝门口晒太阳打盹,蓬松干净的黄毛在阳光下发亮,慵懒安然

 

  巷道里安安静静,没有奔跑嬉闹的人群,没有来来往往的车马,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林间飞鸟的清脆啼鸣

 

  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闲谈家常,语速缓慢,语气平和,日子慢悠悠流淌,无波无澜

 

  傍晚,夕阳沉落西山,金辉铺满山谷。家家户户烟囱袅袅起烟,饭菜的淡香漫遍村落。鸡鸭归笼,牛羊入圈,山野归于静谧

 

  没有灯火通明的指挥部,没有彻夜忙碌的人影,没有深夜不息的交谈声,整片山村早早沉静下来,只有温柔的晚风、朦胧的暮色、点点零星的灯火,安静守护着一方乡土

 

  夜里的山村,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叮咚声,静得能听见风吹田垄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寂

 

  黑幕笼罩山野,星光落在山头,村落安安静静、温温柔柔,与世无争、与世无扰

 

  那条依旧停工搁置的硬化路,依旧静静横亘在山野之间,半截路基裸露在日光风雨里,无人动工、无人催促、无人焦虑

 

  全村人早已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平静,习惯了这份不慌不忙的山村岁月

 

  干部的承诺依旧记在心底,拨款的消息依旧遥遥无期,可没人纠结、没人抱怨、没人焦灼

 

  历经风雨,人心早已被磨得温和从容

 

  活着安稳,家园完好,田地可耕,家人平安,孩童有学可上,便是山村人家最大的知足与圆满

 

  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如今绿意初生;曾经断路封山的村落,如今通路安然;曾经动荡慌乱的人心,如今安稳平和;曾经轰轰烈烈的劫难,如今只剩淡淡回忆

 

  那场惊天动地的山洪,那场全民驰援的重建,那段人声鼎沸的岁月,像一场盛大又短暂的烟火,轰轰烈烈来过,彻彻底底落幕

 

  它打碎过寻常的烟火,也重塑了安稳的人间;它带来过极致的苦难,也沉淀了坚韧的人心

 

  日子终究是往前走的,山河依旧流转,四季依旧更迭,烟火依旧寻常

 

  大人们奔赴城市谋生,守住家庭的烟火生计;老人们留守故土耕耘,守住山村的岁岁年年;我即将踏入新的校园,奔赴属于自己的成长与未来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人生轨道,有条不紊,安然前行

 

  山野归静,人间归序,烟火归常 

 

  所有动荡皆成过往,所有余生皆是寻常

 

  这座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再次枕着青山溪流、炊烟晚风,安安静静地,等候夏耕,等候秋收,等候岁岁年年的平安顺遂,等候那条遥遥无期的大路,终有贯通山海的一天

 

  岁月无波澜,人间皆安然

 

  晨雾在山坳里散得慢,我攥着妈妈塞给我的、皱巴巴的转学证明,鞋尖踢着土路上的碎石子,一步一步往山坳深处挪

 

  刚从城里的幼儿园回来,我还没习惯山里的热

 

  太阳刚爬上山头,光却已经烈得像烧红的铁,晒得后颈发烫,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把刘海浸成一绺一绺的,黏在脑门上

 

  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露水,蹭得我裤脚发潮,脚底板踩着泥路,软乎乎的,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敢用力

 

  村里的狗都认熟脸,我是生面孔

 

  先是李大爷家的大黄,趴在柴房门口的石墩上,耳朵一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得脚都抬不动,攥着书包带的指节发白,只能一点一点蹭着路边的草堆挪,大气不敢喘

 

  大黄就那么坐着,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像在掂量什么时候扑过来

 

  我蹭了足足三分钟,才挪过那道门槛,刚拐过弯,就听见身后一声低吠,吓得我几乎要哭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直到听见自家院坝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大黄才慢悠悠地坐回去,舌头吐出来,像在笑我没出息

 

  可这只是第一只

 

  我被第一只狗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往前冲,鞋跟踢着路上的碎石子,发出“哒哒”的脆响,连书包滑到胳膊上都顾不上扶

 

  直到拐过两道弯,身后再也听不见狗吠,才敢扶着路边的老槐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桐树叶子的涩味,我却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带着早上吃的红薯稀饭都要翻涌上来

 

  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砸在泥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摸了摸裤腿,膝盖处的布料被蹭破了一点,沾着路边的泥点子,刚才攥书包带的指节,此刻还泛着青白,指腹上勒出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回头看,只能靠着树干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刚才大黄趴在石墩上的眼神,像淬了冰一样,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像在掂量扑过来的时机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朵里嗡嗡响,连蝉鸣都听不清了

 

  我咬着嘴唇,把快要溢出来的哭声咽回去,眼泪却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蹲了足足五分钟,腿麻得几乎站不起来,我才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

 

  阳光透过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我眼睛发花

 

  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齐膝高,沾着晨露的水珠,蹭在我裤脚,凉丝丝的,可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脚底板还是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我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李大爷家的柴房门口,大黄已经不在石墩上了,石墩上只剩下半块啃过的骨头,沾着点泥,孤零零地躺着

 

  我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下心,只能贴着路边的草堆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能让我猛地顿住脚步,心脏跟着又是一阵狂跳

 

  路边的田埂上,种着几株南瓜藤,卷须顺着田埂的石头往上爬,开着嫩黄的花,可我却没心思看

 

  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带着敌意,连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都像是狗在低吠

 

  我攥着转学证明的手又出汗了,纸角被捏得发皱,沾了我满手的汗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几棵老核桃树,枝桠伸得老远,遮得路半明半暗

 

  我刚拐过核桃树,就看见坡底下的张婆婆家,竹篱笆边卧着一只黄狗,毛色比刚才那只浅一点,正把脑袋搭在前爪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晃一下,扫着篱笆下的碎草

 

  我的脚步一下子钉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只狗比刚才的大黄小一点,可耳朵尖上的白毛,却和我刚才被追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脚底下的石子“咕噜”一声滚下了坡,狗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地看向我这边

 

  我吓得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贴着核桃树的树干,一点一点往坡上挪

 

  狗的前爪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前爪搭在竹篱笆上,盯着我不放

 

  我挪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确认狗的眼神,它往前凑一点,我就往后缩一点,直到脚边的草都被我踩平了,也没挪出半米远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撞得“咯咯”响,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起妈妈早上出门前跟我说的话,“别怕,都是熟人的狗,不咬人的”,可此刻我只觉得,她根本不懂我有多怕

 

  我甚至能想象到这只狗冲过来,咬住我裤脚的样子,就像村里其他孩子被追的时候那样,哭着喊着往前跑,身后的狗吠声越来越近

 

  我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挪,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只狗

 

  直到我终于挪过了竹篱笆的范围,狗也只是趴在原地,看着我,尾巴尖晃了晃,又重新把脑袋搭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只能扶着核桃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后背的汗都凉透了,才敢飞快地冲过那段路

 

  好不容易快到学校,我以为终于安全了,刚拐过最后一道弯,一条半大的黄狗突然从路边的竹林里窜出来,直愣愣地盯着我,接着“汪”地一声,追着我的脚后跟跑

 

  我吓得魂都飞了,书包滑到胳膊上,也顾不上扶,只知道拼命往前冲,脚下的泥路被我踩得溅起泥点,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和狗的吠叫,连后颈的汗都凉了

 

  就在我快要被追上的时候,一道影子从学校门口冲了过来

 

  “哎!”

 

  是胡老师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快步跑到我身后,对着那只黄狗挥了挥,嘴里喊着“回去!回去!”

 

  黄狗被她喝住,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她,夹着尾巴悻悻地跑回了竹林

 

  我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混着汗珠子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胡老师的声音,带着点急,又带着点软

 

  “别怕别怕,它不咬人的,就是凶。”

 

  她接过我手里攥得发皱的转学证明,又伸手帮我把滑到胳膊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指腹蹭过我被汗浸湿的肩带

 

  “就等你了,快进来吧。”

 

  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鞋尖蹭着学校门口的水泥台阶,才敢抬头看一眼流溪小学

 

  校门是两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铁栅栏,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门柱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流溪村小”四个字,油漆也褪得差不多了

 

  门里是个不大的坝子,坝子边上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中间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垂着,还没升起来

 

  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鞋尖蹭着学校门口的水泥台阶,才敢抬头看一眼流水小学

 

  校门是两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铁栅栏,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门柱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流溪村小”四个字,油漆也褪得差不多了,边角被风雨啃得发白,字缝里积着一层薄灰,被阳光晒得泛出旧木头的纹路

 

  门轴里上的油早就干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气,惊飞了墙根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我的头顶,带起一阵尘土,落在我刚洗过的白衬衫上

 

  门里是个不大的坝子,踩上去是夯实的黄泥地,被孩子们的鞋底磨得发亮,边缘长着几丛狗尾巴草,被晒得蔫头耷脑,草穗上沾着细碎的泥点

 

  坝子边上种着几棵梧桐树,是建校那年栽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叶子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卷,边缘泛着焦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

 

  树荫底下摆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青苔,球台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碎石,台面上还留着孩子们用粉笔划的线,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得淡了,却还能看出痕迹

 

  坝子中间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铁管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深褐色的铁锈,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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