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杆顶上的滑轮也卡了,绳子磨得发毛,国旗垂在杆上,被晒得褪了色,边角起了毛,在风里懒懒地晃着,连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旗杆底下的石墩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孩子们用铅笔写的“正”字,一笔一笔,刻得很深,像刻在石头上的心事
坝子的另一边,是一排白墙的平房,是学校仅有的教室和办公室
墙是石灰刷的,早就黄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砖,像老人脸上的斑
屋檐是青瓦铺的,瓦缝里长着几丛瓦松,被晒得发蔫,风一吹,瓦松的叶子就跟着晃
屋檐下挂着几个干玉米棒,是去年秋收时孩子们捡来的,黄澄澄的,玉米粒被鸟啄得坑坑洼洼,风一吹,玉米棒上的干叶子就“哗啦哗啦”响,像谁在摇一串旧铃铛
屋檐下还拉着一根铁丝,上面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蓝布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几只被线牵着的风筝
教室的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不干净,沾着一层灰,有的地方还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窗框上刷的绿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被雨水泡得发潮,长了霉斑
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玻璃瓶子,是孩子们捡来的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花已经蔫了,花瓣垂下来,沾着点尘土
教室门口的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是胡老师捡来的干树枝,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旧塑料布,布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柴火
柴火堆旁边,放着一个铁皮桶,是用来装垃圾的,桶底锈穿了,里面的废纸和碎粉笔头,被风吹得散了一地
办公室在教室的隔壁,门是旧木板做的,上面钉着一张白纸,写着“教师办公室”,字是用毛笔写的,墨已经晕开了,被雨水泡得发皱
门边上挂着一个旧铜铃,铃舌早就掉了,只剩个空壳子,风一吹,也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的窗户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本,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缸里泡着一杯浓茶,茶叶沉在底下,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茶垢
桌角放着一个旧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是胡老师用了几十年的
操场的角落,有一个土堆,是孩子们玩“打仗”时堆的,上面插着一根旧树枝,当作“军旗”。土堆旁边,放着一个破了的篮球,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里面塞着报纸,被晒得硬邦邦的,没人再打了,只能被孩子们踢来踢去,滚在尘土里,沾满了泥点
操场的另一边,靠着墙根,种着几棵向日葵,是去年孩子们种的,今年还没开花,叶子被虫子咬得坑坑洼洼,却依旧直直地往上长,顶着一个小小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
我站在坝子边上,脚底下的黄泥地被晒得发烫,透过鞋底,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冒
风里带着桐树叶的涩味,还有柴火堆里干树枝的味道,混着粉笔灰的味道,一起钻进鼻子里。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
阳光晒在我的后颈上,火辣辣的,我攥着书包带,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进来吧,就等你了。”
胡老师又说了一遍,伸手替我推开了半掩着的教室门
教室门推开的瞬间,我一下子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五张课桌拼在教室的中间,刘西川、王均豪、张源、刘荣心,还有已经转走的刘来仓,五个人都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铅笔,抬头看着我
他们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布,有的领口磨出了毛边,有的裤脚卷到膝盖上,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而我身上还穿着城里幼儿园的小衬衫,领口带着蕾丝边,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刘申月,从城里转回来的,以后就在咱们班上课了。”
胡老师把我领到讲台边,又转身从讲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摊在讲台上
“来,申月,先把这些表填了。”
她给我搬了一张椅子,让我坐在讲桌旁边,又递过来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还有一块带着橡皮头的尺子
“不急,慢慢填,不会的就问我。”
我点点头,低头看着表格,指尖有点抖
表格上的字我大多认识,可填起来却慢得要命,一会儿是“监护人姓名”,一会儿是“家庭住址”,一会儿是“联系电话”,我咬着铅笔头,想一句,写一句,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却半天写不完一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我写字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蝉鸣
刘西川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头戳着橡皮,王均豪则凑过去,小声和他说着什么,张源则歪着头,看着我手里的表格,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们先自己看书,或者写作业。”
胡老师对他们说,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指指表格上的字,“这里要写爸爸的名字,这里写妈妈的电话,要是记不住,就写奶奶的也行。”
她的头发里掺着几根白丝,说话的时候,热气轻轻喷在我耳边,带着点肥皂的味道
我点点头,又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芯断了好几次,她就拿起卷笔刀,帮我削尖,再递回我手里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胡老师没有上课,只是对他们说
“今天先不讲课了,你们自己先预习一下,我陪着申月填表格。”
她坐在我旁边,帮我核对每一个字,怕我写错了。“‘申’字是申请的申,‘月’是月亮的月,对吧?”
她指着我写的名字,笑着问我,我点点头,她就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第二节课,她依旧没讲课
刘西川他们几个早就习惯了,从书包里拿出旧课本,翻着,有的在本子上画小人,有的趴在桌子上发呆,王均豪还偷偷把脚伸到桌子底下,踢了踢桌角,被胡老师瞪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
我填表格的速度依旧很慢,一会儿写错了家庭住址,一会儿又把电话号码写错了,胡老师就耐心地教我改,用橡皮轻轻擦掉,再让我重新写,橡皮屑落在讲台上,她就用手扫到一边,怕我踩着
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对他们说
“这样吧,你们几个,先出去玩一会儿,别跑太远,就在坝子里玩,我陪着申月把剩下的表填完。”
刘西川他们几个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抓起自己的跳绳和乒乓球拍,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室,坝子里很快就传来了他们的笑声和乒乓球的声音,混着蝉鸣,飘进教室里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胡老师,还有窗外的蝉声
她依旧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填表格,时不时帮我递一下尺子,或者提醒我“这里要写大写的数字”
太阳慢慢升高,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白丝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她却一点也不着急,只是陪着我,一笔一划地写
我写得很认真,怕写错了,怕她不高兴,也怕自己再像刚才那样,被狗追着跑
笔在纸上划着,沙沙的,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的歌
等我终于把最后一张表格填完,把笔放在讲台上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胡老师拿起表格,一张一张地检查,嘴里念叨着
“嗯,对了,这个也对了,电话也写对了。”
她把表格叠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好了,申月,填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中午放学,先跟他们一起回去,下午再来上课。”
她领着我走出教室,坝子里,刘西川他们正坐在乒乓球台边喝水,看见我出来,都转过头看我,张源挥了挥手,刘西川则挠了挠头,王均豪对着我笑了笑,刘荣心只是在一旁发呆
“走吧,申月,跟他们一起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别跑太快。”
胡老师又叮嘱了一遍,然后看着我,眼睛弯了弯
“中午早点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点点头,跟着刘西川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身后传来胡老师的声音,还有坝子里的蝉鸣
太阳依旧晒得厉害,可我却觉得,刚才被狗追着跑的那种害怕,好像淡了一点
走出校门,回头看,胡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挥着手,看着我们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山坳里走,路边的狗尾巴草依旧沾着露水
“中午早点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点点头,跟着刘西川他们往校门口走,身后传来胡老师的声音,还有坝子里的蝉鸣
太阳依旧晒得厉害,白花花的光从头顶砸下来,把黄泥地晒得发烫,连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可我却觉得,刚才被狗追着跑的那种害怕,好像淡了一点
走出校门,回头看,胡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挥着手,看着我们
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块小小的补丁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山坳里走,路边的狗尾巴草依旧沾着露水,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蹭在我裤脚,凉丝丝的
张源走在最前面,扎着马尾辫,红布条绑得歪歪扭扭,她回头冲我们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脚步却没停,一边走一边甩着书包带子,书包上的塑料挂件晃得叮当响
“刘申月,你城里幼儿园的滑梯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全是彩色的?”
她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脚步慢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
“嗯……是。”
我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滑梯是蓝的,滑下来底下还有软垫子,摔不疼的。”
“哇!”
她和王均豪同时发出一声惊叹,刘荣心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根吃剩的红薯干
“那城里的幼儿园有糖吃吗?老师会给你们发大白兔吗?”
“有!”
我想起妈妈接我放学时,老师塞在我口袋里的奶糖,糖纸在阳光下会闪金粉
“每周五下午都会发,还有橘子味的硬糖,装在铁盒子里。”
“铁盒子?”
王均豪眼睛瞪得溜圆
“像我奶奶装针线的那种铁盒子吗?”
“比那个好看,”
我努力回想
“上面印着小兔子,还有月亮,打开的时候会‘咔哒’响。”
刘荣心咬着红薯干,含糊不清地问
“那……城里的狗会追人吗?我听我哥说,城里的狗都拴着绳子,不咬人。”
这句话像针扎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往路边看,桐树下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不追”
我小声说
“它们都被牵着,脖子上套着圈,只能跟着主人走,不敢乱跑。”
“真好,”
张源叹了口气,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上次我去镇上,看见过一只城里来的狗,毛雪白雪白的,被一个阿姨抱着,脖子上还挂着铃铛,走路叮铃叮铃响,连脚都不沾泥。”
她顿了顿,又问
“那城里的路,是不是全是水泥的?没有泥,也不会滑?”
“是柏油路,”
我想起幼儿园门口的路,下雨天也不沾脚
“下雨也不会有泥点,鞋子上永远干干净净的。”
“鞋上干干净净的……”
刘荣心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尖已经被泥水泡得发潮
“我上次去镇上,走了一路,鞋上全是泥,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
王均豪突然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城里的车都跑的飞快,对吧?我叔上次从城里回来,说他坐的车,比我们村的拖拉机快十倍!”
“是”
我点点头,想起妈妈带我坐的公交车,窗外的树飞快地往后退
“车开得很快,而且不会颠,椅子上还有软垫子,坐久了也不疼。”
“软垫子!”
张源又惊了一下
“我们村的拖拉机,坐上去颠得屁股疼,上次我坐了一路,回家都不敢坐板凳了。”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马尾辫晃来晃去
“那城里的老师,会不会打手心?我听我姐说,城里的老师不打人,只会好好说话。”
“不打”
我想起幼儿园老师的手,总是带着护手霜的味道
“老师说话都轻轻的,不会骂人,也不会打人,要是谁哭了,还会给糖吃。”
“真好啊……”
刘荣心又咬了一口红薯干,声音里带着点羡慕
“我们胡老师虽然不打人,但也不笑,每天都板着脸,我上次写错了字,她皱了一下眉,我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也怕”
王均豪接话
“上次我作业没写完,她就盯着我看,看得我手心都出汗了。”
张源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小声说
她顿了顿,又看向我
“那城里的幼儿园,一个班有多少人?”
“有三十多个”
我想起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小桌子
“大家都一起玩,玩捉迷藏的时候,藏哪儿都有人找得到。”
“三十多个?”
刘荣心瞪大了眼睛
“那多热闹啊,不像我们班,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我上次听胡老师说,以前我们班也有三十多个人,”
王均豪突然说
“后来大家都搬走了,就剩我们几个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桐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的蝉鸣。张源踢着石子,没说话,刘荣心也低下头,啃着红薯干,王均豪挠了挠头,也不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尖蹭着泥路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张源才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说这个了,我家在那边,先走啦!”她指了指左边的岔路,路两边种着几棵桐树,枝桠伸得老远,遮得路半明半暗。
张源走在最前面,扎着马尾辫,红布条绑得歪歪扭扭,她回头冲我们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家在那边,先走啦!”
她指了指左边的岔路,路两边种着几棵桐树,枝桠伸得老远,遮得路半明半暗
我们挥挥手,看着她背着书包跑过去,红色的碎花衣服在桐树底下晃了晃,就拐进了竹林里,没了影子
剩下我们四个,刘西川、王均豪、刘荣心,还有我
刘西川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带子上打着补丁,他回头冲我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