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跟着我们走,狗不敢过来的。”
王均豪则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戳着路边的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刘荣心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根跳绳,时不时甩两下,绳子打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们人多势众,走在路上,连脚步都比刚才重了几分
路边的大黄狗趴在石墩上,看见我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尾巴尖晃了晃,又把头搭在前爪上,继续打盹
王均豪故意挥了挥手里的树枝,狗只是低吠了一声,没敢动。刘荣心笑着说
“你看,它们就是欺软怕硬,人多了就不敢凶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可这股底气没撑多久,就到了岔路口
王均豪停下脚步,把树枝扔在路边,拍了拍手
“我和荣心走这边,你们俩走那边吧。”
他指了指右边的下坡路,路两边种着几棵老核桃树,枝桠垂下来,挡住了大半的阳光,路被树荫遮得凉丝丝的
刘荣心也挥了挥手,把跳绳收进书包里
“下午见!”
说着,就跟着王均豪,一步一步往下坡走,他们的背影很快就被核桃树的影子吞没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风里
现在只剩下我和刘西川了
刘西川回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胸脯
“别怕,我走这条路一个多月了,熟得很,狗都认识我,不咬人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树枝递给我
“拿着,壮壮胆。”
我接过树枝,木杆上带着他的体温,粗糙的树皮蹭着我的手心,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我们沿着剩下的那条路往前走,路比刚才的窄,两边的草长得齐膝高,沾着露水,蹭得裤脚发潮
刘西川走在前面,脚步迈得很大,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嘴里还哼着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我跟在他身后,紧紧攥着树枝,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路边的草堆,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能让我猛地顿住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户人家,竹篱笆围着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橘子树,枝桠上挂着青绿色的小橘子,还没熟
篱笆边卧着一只黄狗,毛色比之前的几只深一点,正把脑袋搭在前爪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晃一下,扫着篱笆下的碎草
刘西川看见它,停下脚步,冲我小声说
“别怕,这只狗我认识,它叫阿黄,平时就趴在这儿晒太阳,不咬人的。”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狗吹了一声口哨
狗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地看向我们这边
刘西川又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
“你看,它认识我。”
可话音刚落,那只狗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前爪搭在篱笆上,盯着我们不放
刘西川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
“没事,它就是叫两声。”
可这只狗显然不打算只叫两声
它突然从篱笆缝里钻了出来,直愣愣地盯着我们,接着“汪”地一声,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我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跑的念头
我连头都没回,直接放声大哭,丢下刘西川,转身就往前冲,书包滑到胳膊上也顾不上扶,脚下的泥路被我踩得溅起泥点,耳边全是自己的哭声和狗的吠叫
刘西川也被这阵仗吓懵了,听见我的哭声,他也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
“别跑!别跑!”
可他自己也吓得腿软,只能跟着我往前跑,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带起一阵风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哭着往前冲,身后的狗吠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往前跑,鞋尖踢着路上的碎石子,发出“哒哒”的脆响,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混着眼泪,砸在泥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路边的桐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在嘲笑我们的狼狈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哭声也被风呛得断断续续
刘西川跟在我身后,一边跑一边哭,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混着狗吠声,飘在山坳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狗叫声终于慢慢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还有我们两个的喘气声
我扶着路边的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还在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西川也扶着树,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直打嗝
我们两个,就这么蹲在路边,哭了好久,直到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才慢慢缓过神来
我抬起头,才发现已经跑到了离家不远的路段,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口的老石桥,桥下的流水声“哗哗”地响,熟悉得像妈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看着前面的石桥,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刘西川,他的脸哭花了,沾着泥点,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手里的树枝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我也一样,裤脚蹭破了,沾着泥点,书包歪在胳膊上,带子勒得肩膀生疼,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脸弄得黏糊糊的
刘西川抬起头,看着我,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我、我也怕……”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递给他。他接过树枝,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和我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慢慢地往石桥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桐树叶的涩味,还有桥下流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脸上的泪痕吹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白印
走到石桥上,刘西川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小声说
“那只狗,以前不这样的……”
我也回头望了一眼,路的尽头,被竹林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狗在低吠
我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指甲嵌进掌心里,有点疼,却让我觉得踏实了一点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沿着石桥,一步一步往家走
前面的路,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多,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带着柴火和米饭的味道,混着风,钻进鼻子里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熟悉得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刘西川的家在石桥的另一头,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小声说
“中午……我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背着书包,往巷子里走,背影很快就被巷子的阴影吞没了
我站在石桥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树枝还带着他的体温,粗糙的树皮蹭着我的手心,像他刚才说的那句“别怕,跟着我们走”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炊烟的味道,还有桥下流水的声音
我攥紧树枝,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虽然还有点怕,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想拼命跑了
攥着树枝的手心出了汗,粗糙的树皮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毛刺扎进掌纹里,留下细细的痒。我顺着石桥的台阶往下走,鞋底踩在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远处的寨子被炊烟裹着,青灰色的屋顶顺着山坡一层一层铺上去,混着柴火和米饭的味道,顺着风钻进鼻子里
风里还裹着几声模糊的狗叫,我后颈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寨子的路是黄土压出来的,被人踩得坑坑洼洼,两边的篱笆上爬着牵牛花,我却没心思看
寨口的大黄狗又蹲在老槐树下,歪着头看我,尾巴尖轻轻晃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下意识把树枝往前递了递,脚步顿住——上次就是它追着我跑了半条路,裤腿都被扯破了,婆婆说“它就是闹着玩,别理它”,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阵带着腥气的呼吸,和爪子蹭过脚踝的冰凉触感
我深吸一口气,贴着篱笆墙慢慢挪,眼睛死死盯着它,直到它被路过的婆婆扔了块石子惊走,才敢顺着坡往上走
我家在寨子的悬崖边上,土坯房的墙缝里长着几株狗尾草,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还有铁锅铲刮过锅底的轻响
我捏了捏手里的树枝,指节都捏得发白,抬手推了门
“回来啦?”
婆婆正蹲在灶前烧火,柴火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火星子偶尔溅出来,落在她打了补丁的裤脚边,她也只是轻轻拍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又在学校磨蹭了。”
我把树枝靠在门后,小声应了句“嗯”,脚边的小黄狗又凑了过来,蹭了蹭我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扇子
它的毛晒过太阳,带着暖烘烘的味道,我却往后缩了缩脚,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没头没尾的酸——明明刘西川家的狗从来不会对着他龇牙,他喊一声就乖乖趴在脚边,可我连自家养的狗都怕,它凑过来我就浑身发僵,连手都不敢抬
灶上的铁锅冒着白汽,米饭的香气混着菜香飘出来,是清炒的青菜,还有一碗蒸蛋,上面撒了点葱花,油星子浮在表面,亮晶晶的
婆婆盛了一碗饭,递给我,粗瓷碗的温度烫得我指尖一缩,她却笑了,眼角的细纹里都沾着灶膛的火光
“慢点吃,刚蒸好的,我特意给你卧了个蛋。”
我捧着碗,坐在门槛上,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清青菜的咸香、蒸蛋的软嫩,还有柴火灶独有的烟火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婆婆坐在我旁边,手里择着菜,絮絮叨叨地说
“你爸妈又来电话了,说店里忙,今年过年回不来了,让你好好读书,别惹事。”
我扒饭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寨子里别的小孩,放学了婆婆爷爷会在村口接,会喊着名字递上热乎的糖,可我只有大黄狗
手里的树枝还带着刘西川的体温,粗糙的树皮蹭着我的手心,像他刚才说的那句
“别怕,跟着我们走”。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炊烟的味道,还有寨子里的狗叫声,我攥紧了筷子,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又赶紧仰起头,用袖子蹭了蹭
婆婆没看见,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说爸妈在工地上不容易,说我要懂事,说别跟寨里的野孩子学坏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脚边的小黑狗又蹭了蹭我的裤腿,这次我没躲,只是把碗里的蛋夹了一小块,丢给了它
它叼着蛋,摇着尾巴跑开了,我看着它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后靠着的那根树枝,忽然觉得,今天的饭,好像比往常暖了一点
我刚扒到半碗饭,碗里的蛋香还没散尽,寨口的坡路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刘西川,他背着书包,额头上还沾着点汗,刘海被风吹得贴在额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喊
“喂!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婆婆正收拾着灶台,听见声音抬头瞥了一眼,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塞了塞,火星子“噼啪”一声炸开来,溅起的光点落在她的布鞋面上,她也只是轻轻用脚尖蹭了蹭
我嘴里还塞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声,慌忙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筷子都没摆稳,顺着碗边滑下来,差点掉在地上
脚边的小黑狗被我惊得往后退了退,尾巴夹在腿间,我也顾不上理它,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个被吹胀的小仓鼠,米饭的热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慢点吃,别噎着。”
婆婆的声音从灶边飘过来,带着点我没听清的叹惋,她手里的锅铲在锅里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路上看着点,别跟人疯跑。”
我胡乱点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门口的刘西川
他已经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着汗,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还沾着点早上帮他妈洗菜蹭到的水渍,眼神里带着点急,却没催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我,脚边的泥地上被他的鞋底蹭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我三口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瓷碗刮得底都发响,把碗往灶台上一推,抓起门边靠的那根树枝就往外冲,差点撞在门槛上,树枝的尖儿刮过门框,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跑那么急干嘛?”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树枝的毛刺蹭到了他的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他也没在意,只是接过我手里的书包带子,往他那边拽了拽,书包带子勒得他的肩膀微微一沉
“我妈让我喊你一起走,说你中午被狗追着跑,她不放心。”
我攥着树枝的手紧了紧,粗糙的树皮嵌进掌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没说话,跟着他往寨口走
风里还飘着我家灶膛里的烟火气,混着刘西川身上的肥皂味,还有他书包里铅笔盒的哐当声
寨子里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鞋底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土,落在裤脚边,和昨天蹭上的泥点混在一起
寨口的大黄狗还蹲在老槐树下,看见我们过来,只是抬了抬头,刘西川冲它吹了声口哨,它居然晃了晃尾巴,低下头继续趴在地上晒太阳,连喉咙里的呼噜声都没了
我攥着树枝的手松了松,脚步也稳了些,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他的鞋底印比我的大一圈,我踩上去,刚好能盖住一半,就像他在前面替我挡着什么似的
这个点出门,路上要走二十分钟,到了学校,教室的大门敞开着,我缩在操场的角落,要么捡地上的石子踢,要么看着蝴蝶玩,连靠近都不敢
我点点头,加快了脚步,树枝在手里晃来晃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背上,也落在我手里的树枝上,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寨子里的炊烟越来越远,风里的饭香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野菊花的香味,还有刘西川身上淡淡的汗味
他走得不快,却一直和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会离我太远,也不会让我跟丢,就像他刚才在石桥上说的那样
“别怕,跟着我们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背着书包,肩膀有点歪,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却很挺拔
我攥着树枝的手,忽然就不那么紧了,掌心里的毛刺也不那么扎人了,反而带着一点他刚才扶我时,留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寨外走,往石桥的方向走,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比往常都要轻,也比往常都要稳,甚至敢抬头看路边的野花,敢看天上的云,敢听他和我说话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晃着一根狗尾巴草,
“是不是被婆婆留着吃饭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笑了,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递过来
“给你,别害怕,有我在呢。”
我接过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蹭在手心,有点痒,却很舒服
我把它和树枝一起攥在手里,跟着他,继续往前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靠得很近,就像再也不会分开一样
我攥着树枝的手,忽然就不那么紧了,掌心里的毛刺也不那么扎人了,反而带着一点他刚才扶我时,留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寨外走,往石桥的方向走,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比往常都要轻,也比往常都要稳,甚至敢抬头看路边的野花,敢看天上的云,敢听他和我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