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晃着一根狗尾巴草
“是不是被婆婆留着吃饭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笑了,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递过来
“给你,别害怕,有我在呢。”
我接过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蹭在手心,有点痒,却很舒服
我把它和树枝一起攥在手里,跟着他,继续往前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靠得很近,就像再也不会分开一样
刚转过老槐树的拐角,寨口的石板路上就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均豪斜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脚边踢着一颗圆滚滚的石子,看见我们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隔着老远就喊
“刘西川!你俩今天怎么凑一块儿了?”
他身边的刘荣心抱着胳膊,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还别着塑料小红花,也跟着探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树枝和狗尾巴草上,带着点促狭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城里回来的小可怜’吗?今天怎么跟我们西川哥一块儿走了?”
我下意识往刘西川身后缩了缩,手里的树枝攥得更紧了
狗尾巴草的绒毛蹭着我的指腹,和树皮的粗糙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心里的那点刚冒出来的安稳,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刘西川往我身前站了半步,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别乱喊。”
王均豪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刚从田埂上跑过的青草味
他蹲下来,把石子踢到路边的草丛里,抬头盯着我
“哎,你爸妈在城里打工,那城里到底啥样啊?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到处都是高楼,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刘荣心也跟着凑过来,把手里的作业本往书包里塞了塞,好奇地眨着眼睛
“还有还有,城里的学校是不是有好多滑梯?是不是老师都用电脑上课?我妈说城里的小孩都不用走路上学,都是爸妈开车接,是真的吗?”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像寨子里的大人一样,可又不一样
大人的好奇里总带着点怜悯和打量,可他们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新鲜,像对着一件刚从城里捎回来的稀罕物件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去过几次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忆里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去上学
爸妈在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我对城里的全部印象,还有电视里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
那些记忆里,他们穿着沾着油腻点子的工服,站在脚手架前,背景是满是烟雾的厨房,一点也不像电视里那样光鲜
“城里……有很多房子,很高很高,抬头都看不到顶。”
我小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晚上的灯很亮,有很多车,喇叭响个不停。”
“哇!”
王均豪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拍了下手
“那是不是到处都是卖好吃的?我听我哥说,城里的汉堡包十块钱一个,比咱们这儿的肉包子还大!”
刘荣心也跟着点头
“还有冰淇淋!我上次在镇上吃过一次,五毛钱一个,城里的是不是有好多口味?草莓的、巧克力的,还有彩虹的?”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吃过。”
他们俩都愣了一下,王均豪挠了挠头,没说话
刘荣心的表情也有点尴尬,她抿了抿嘴,又问
“那……你爸妈在城里,是不是很有钱?是不是能给你买好多新衣服?”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裤脚还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我想起上次爸妈回来,给我带的新书包,拉链用了没几天就坏了,婆婆用针线缝了又缝
还有他们给我买的饼干,包装上印着卡通图案,打开却是潮乎乎的,一点也不好吃
“他们在饭店,很累。”
我小声说
“赚的钱都不怎么寄回来,爷爷给我交学费,给婆婆看病,剩下的不多。”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寨口的风吹过,带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刘西川拉了拉我的胳膊,对着他们俩皱了皱眉
“问这些干嘛,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王均豪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好奇嘛。”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我面前,糖纸皱巴巴的
“这个给你,我妈昨天赶集买的,橘子味的,甜。”
刘荣心也赶紧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贴画,递过来
“这个给你!我攒了好久的,美少女战士的!你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递过来的糖和贴画,又抬头看了看刘西川
他的脸还是臭臭的,却悄悄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像是在护着我
我接过糖,糖纸在阳光底下闪着橘色的光,贴画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我攥在手里,有点不知所措
“走吧。”
刘西川说了一句,率先迈开步子。王均豪和刘荣心赶紧跟上来,王均豪一边走一边给我讲他上次去镇上赶集的事,说他看见有人卖小金鱼,五毛钱一条,他攒了好久的钱,还是没舍得买
刘荣心也跟着说她昨天在家里帮婆婆剥玉米,剥得手都疼了,婆婆夸她能干
他们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寨子里夏天的蝉鸣,吵得我耳朵有点热,却不讨厌
我走在刘西川的左边,他的影子刚好能罩住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手里攥着树枝、狗尾巴草、水果糖和贴画,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王均豪忽然回头,对着我挤了挤眼睛
“喂,下午放学,我们一起走呗?我知道一条近路,从后山的小路走,不用绕寨口,大黄狗也不会蹲在那儿。”
刘荣心也跟着点头
“对呀对呀,我们一起走!你要是怕狗,我帮你赶!我上次用石头砸跑过一只,它看见我就跑!”
刘西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
“说了别欺负狗。”
“那不是欺负,是正当防卫!”
王均豪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冲我眨了眨眼
“对吧?我这几天看电视,听电视上一个姓罗的一个人讲的”
我看着他们,手里的糖纸被风吹得轻轻响,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寨子外的青草香,还有他们身上的味道,王均豪身上的泥土味,刘荣心身上的皂角味,还有刘西川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在一起,一点也不难闻
我们四个并排走在石板路上,书包带子晃来晃去,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石桥上,已经能看见几个同村的小孩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王均豪拉着刘荣心,跑在前面,回头喊我们
“快一点!去晚了,老师都等急了!”
刘西川回头看了我一眼,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他说
“别怕,他们就是这样,人不坏。”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更紧了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影子靠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寨子里春天刚抽芽的草,歪歪扭扭,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长着
这个点出门,路上要走二十分钟,到了学校,教室的大门敞开着,我缩在操场的角落,要么捡地上的石子踢,要么看着蝴蝶玩,连靠近都不敢
刚拐过石桥的拐角,王均豪还在跟刘荣心掰扯昨天的玻璃弹珠输赢,我忽然就僵住了脚
风里飘来一股腥热的味道,混着泥土和兽毛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西川也停下了,他的步子顿得很突然,连带着身后的两个人都撞了上来
“怎么不走了?”
王均豪揉着被撞的鼻子,顺着我们的目光往前面一看,声音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
路中间的荒草堆边,卧着一条大黑狗
它不是寨口那种瘦骨嶙峋的土狗,毛色黑得发亮,像浸了油的绸缎,趴在地上时几乎和阴影融成一片,只有一双黄玻璃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尾巴尖轻轻敲着地面,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尖发颤
刘荣心“呀”地低叫了一声,下意识往刘西川身后缩,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王均豪也收了嬉皮笑脸,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李老三家的狗吗?怎么跑这儿来了?上次就咬了村口的羊,疯得很!”
我手里的树枝和狗尾巴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可笑
树枝的毛刺扎进掌心,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连脚趾头都不敢动一下
大黑狗的头抬了抬,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沉闷的呜咽声,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雷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刘西川的身后又缩了缩,却发现他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狗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们四个,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大黑狗趴在那儿,也不急着扑过来,只是歪着头,用那双不眨眼的黄眼睛看着我们,尾巴依旧慢悠悠地敲着地面,像是在等我们先动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路边的草叶晃了晃,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要不……我们退回去?”
刘荣心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得几乎听不见
“从后山绕?”
“不行!”
王均豪立刻否决,声音压得极低
“后山那条路有野猪夹子,我上次差点踩中!而且绕过去肯定迟到!”
“那……那怎么办?”
没人说话了
刘西川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手里没有树枝,只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可连他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寨里的大人都说,狗这种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凶,可谁也没教过我们,真遇上这么一条拦路的恶狗,该怎么办
我感觉脚底板的麻意,正顺着小腿往上爬,从脚趾头一直麻到膝盖,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
我试着动了动脚,刚要抬,大黑狗忽然把头往前伸了伸,喉咙里的呜咽声一下子拔高了,像是警告
我吓得立刻把脚收了回来,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
“别、别动!”
刘西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动它就会扑过来。”
我们四个就这么僵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条狗
大黑狗也依旧趴在那儿,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山,岿然不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我的腿越来越麻,酸意从膝盖缝里钻出来,顺着大腿往上爬,可我只能死死咬着牙,连晃都不敢晃一下
刘荣心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王均豪的手一直在抖,一会儿攥紧书包带,一会儿又松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也顾不上擦
刘西川的手悄悄往后伸了伸,在背后碰了碰我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很轻,却像一股热流,顺着胳膊钻进心里,我攥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尖锐的上课铃,顺着风飘了过来,穿过石桥,穿过荒草,清清楚楚地落进我们耳朵里
“完了……上课铃响了……”
王均豪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要迟到了!老师要罚站的!”
可我们谁也没动
大黑狗的耳朵动了动,像是也听见了铃声,可它依旧没动,只是歪了歪头,黄眼睛里的光,依旧死死锁着我们
铃声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在空荡荡的路上飘着,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刘西川,他也在看我,又看了看王均豪和刘荣心
四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慌,一样的怕,一样的手足无措
“要不……我们一起冲过去?”
王均豪的声音带着颤
“它要是扑过来,我们一起喊,一起跺脚,说不定能吓走它?”
“不行!”
刘西川立刻否定
“万一它被惹急了,直接扑上来,我们四个谁都跑不过它!”
“那……那总不能一直耗在这儿吧?上课铃都响了,再不走,老师要把我们的名字写黑板上了!”
刘荣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也急了,脚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靠着刘西川的胳膊,才能勉强撑住
我看着前面的路,又看了看那条大黑狗,它依旧趴在那儿,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像在跟我们比耐心
风又吹过来了,把路边的荒草吹得“沙沙”响,大黑狗的头低了低,鼻子在地上嗅了嗅,又抬起来,依旧盯着我们
“别慌。”
刘西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很低,却稳了不少
“我们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来,别转身,别跑,盯着它,慢慢退。”
他的手又在背后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像是在给我打气。我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手里的树枝被我攥得发烫
王均豪和刘荣心也都点了点头,刘荣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脸埋在刘西川身后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狗
“一……二……”刘西川压低声音,轻轻数着
“三。”
我们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一小步
脚刚落地,大黑狗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喉咙里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凶,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我们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它,一动也不敢动
大黑狗盯了我们几秒,见我们没再动,又慢慢趴了回去,尾巴尖依旧慢悠悠地敲着地面
“呼……”
王均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捂着胸口
“吓死我了……”
“别说话。”刘西川的声音依旧紧绷,“再来一次,慢慢退,眼睛别离开它。”
我们又试了一次,再退一步,再僵住,等着狗的反应
就这样,一步,两步,三步,像慢动作一样,我们一点点往后退,眼睛始终不敢离开那条大黑狗,直到退到石桥的拐角,它的身影被荒草挡住,再也看不见了,王均豪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刘荣心也跟着蹲下来,拍着胸口,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出来
我靠在石桥的栏杆上,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扶着冰凉的石头,才勉强站稳
手里的树枝和狗尾巴草都被攥得变了形,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刘西川的呼吸也乱了,他靠在石桥的石墩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不忘伸手扶了我一把,让我不至于顺着栏杆滑下去
王均豪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刘荣心蹲在他旁边,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校服袖子,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僵,笑比哭还难看
“妈的……我差点尿裤子了。”
王均豪声音发哑,手捂着胸口
“那狗眼睛跟狼似的,直勾勾盯着我,我连咽口水都不敢。”
刘荣心打了他一下,声音还有点抖
“别胡说!要是被它听见了,再追过来怎么办?”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从膝盖一直扎到脚趾尖,我试着动了动脚,却只感觉到一片僵硬,仿佛那不是我自己的腿
手心的树枝被汗水泡得发潮,树皮的纹路里浸满了汗渍,狗尾巴草也蔫了,软塌塌地垂在我的指缝里
刘西川抬头看了看太阳,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课铃早响过了,我们这样耗着,老师肯定要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呗,总比被狗咬一口强。”
王均豪嘟囔着,却还是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再说了,我们也动不了啊,那狗还在那儿蹲着,跟钉在那儿似的。”
我们又往石桥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荒草堆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谁也不敢探头出去确认一下,生怕刚露出半个脑袋,就对上那双黄玻璃似的眼睛
刘荣心把脸埋在膝盖上,小声说
“我妈要是知道我迟到,肯定要骂我,说我不乖,说我跟寨里的野孩子学坏。”
我也想起了婆婆,想起她蹲在灶前烧火的背影,想起她絮絮叨叨说的“要懂事,别惹事”
可现在,我们四个像被钉在了石桥上,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溜走
寨里的路本就绕,平时二十分钟就能走到学校,可现在,我们耗在这里,一分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风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清晨的青草香,而是混着日头越来越毒的晒味,还有石桥石缝里青苔被晒得发腥的味道
学校那边,上课铃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
胡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眉头拧成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