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西川、王均豪、刘荣心,还有那个……刚从城里回来的刘申月,怎么都没来?”
她点了一遍名,又点了一遍,四个座位依旧空着,连书包都没放进来
她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孩子们睡过头了,或者在路上贪玩
可第一节课过去了,第二节课过去了,太阳都爬到了头顶,那四个座位还是空的
她心里开始发慌,拿出手机,挨个给家长打电话
“喂,刘西川妈妈吗?西川今天没来上学?”
“啊?他早上七点多就出门了啊?跟我说跟同学一起走的!”
“王均豪爸爸?王均豪没在家?”
“早就出门了啊!我还以为他在学校呢!”
“刘荣心婆婆?荣心没回来?”
“没回来啊,书包也没带回来!”
电话打了一圈,越打她心里越凉
林小满的婆婆,电话是个老旧的按键机,信号时好时坏,老师打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打通了,老人的声音颤巍巍的
“老师啊?小满还没到学校?我看着他跟着西川出门的啊,怎么会……”
她又问了几个寨里的学生,都说早上没见过他们
寨里的路就那几条,从寨子到学校,要么走大路,要么走后山的小路,可后山的路偏僻,平时没人走,而且路窄草深,还有野猪夹子,老师和家长都反复叮嘱过,不让他们走
李老师慌了,她跑到办公室,给寨里的村长打了电话
村长一听,立刻就急了
“四个孩子一起不见了?!”
寨里的消息传得快,没过多久,寨里的大人都知道了——四个上学的孩子,中午出门,到了下午还没到学校,也没回家,不见了
“不会是被拐走了吧?”
“会不会掉河里了?”
“后山那条路,会不会出什么事?”
寨里的大人都乱了,放下手里的活,拿着锄头、镰刀,顺着路找了起来
村长拿着个铁皮喇叭,沿着寨里的路,一遍一遍地喊
“刘西川!王均豪!刘荣心!林小满!听见了就答应一声!”
喊叫声顺着风,飘得很远,穿过石桥,穿过荒草堆,飘到了我们躲着的拐角
我最先听见的,是村长的喇叭声,嗡嗡的,带着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一下子抬起头,王均豪也立刻站了起来,刘荣心揉了揉眼睛,也跟着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是村长!”
王均豪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他刚要喊,刘西川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死死盯着荒草堆的方向
大黑狗也听见了动静,它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从地上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黄眼睛里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凶光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黑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尾巴竖了起来,朝着声音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我们四个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刚才好不容易松下来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提了上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连跳都不敢跳
村长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有大人的脚步声,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隔壁村的王大爷,扛着锄头,提着猪草篮子,也顺着路找了过来,他走到荒草堆边,刚要开口喊,忽然看见拐角的阴影里缩着四个小小的身影
“哎?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在这儿干嘛呢?!”
他嗓门大,一喊,声音一下子炸开了
大黑狗被这声喊惊得猛一抬头,它看见了我们,也看见了王大爷,喉咙里的咆哮声一下子拔高了,像是被惹急了,猛地弓起身子,朝着我们这边
“汪——!”
地狂吠了一声
那一声,像一道惊雷,劈在我们头顶
我们四个,谁也顾不上谁了
刘西川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拽起我,朝着反方向就跑
王均豪也拉起刘荣心,四个人像四支离弦的箭,顺着石桥,朝着水泥路的方向,拼命往前冲
我感觉不到腿的麻了,感觉不到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感觉不到风刮在脸上的刺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快得像要炸开,却又出奇的安静,连大黑狗的狂吠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棉花,模糊不清
树枝从我的手里掉了,狗尾巴草也掉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跟着刘西川的背影,拼命往前跑
大黑狗在后面追,脚步声“咚咚”地砸在地上,离我们越来越近,腥热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像一团火,烫得我后背发麻
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火辣辣地疼,石子嵌进了肉里,可我连哭都不敢哭,手脚并用,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刘西川也没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伸手拽了我一把,我借着他的力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王均豪的书包掉了,课本和作业本散了一路,刘荣心的羊角辫散了,红头绳也掉了,她也顾不上捡,只是低着头,拼命往前跑,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飞,连擦都顾不上
我们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回头,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狗叫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身后,逼得我们只能往前冲,再往前冲
我感觉不到累了,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空了,却又下意识地往前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要冲破肋骨,却又出奇地安静,世界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前面出现了学校的围墙,还有校门口站着的老师和家长,大黑狗的叫声才渐渐远了
我感觉不到累了,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空了,却又下意识地往前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要冲破肋骨,却又出奇地安静,世界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树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要抓住我的脚
我听见刘西川在前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得很远很远,抓不住
王均豪的脚步声也在我旁边,咚咚地响,可我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盯着前面那点微弱的光,拼命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树林忽然就亮了
是出口!
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砸在我脸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瞬间就睁不开了
刚才在树林里跑,眼睛早就被树影晃得发花,这一下强光刺进来,眼前的景象瞬间碎成了无数片,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可还是挡不住那片白光,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刘西川的背影、王均豪的书包、刘荣心的羊角辫,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在白光里飘着,抓不住,也看不清
耳朵里的声音也开始失真
身后大黑狗的叫声还在响,可那声音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混着风声、自己的呼吸声,嗡嗡地在脑子里转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还在往前迈,一步,又一步,可脚底下像是踩在云端,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每一步都像要掉下去
我想喊刘西川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想伸手抓住前面的人,可胳膊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敲破的鼓,一下,又一下,震得我耳膜发疼
视线里的白光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晃眼的亮,像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脚底下的地面在慢慢消失,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响
我最后听见的,是刘西川喊我的名字,带着慌,带着急,可那声音刚飘进耳朵里,就被一片空白吞掉了
脚底下一软
我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冲力往前扑了出去
地面是硬的,带着泥土和碎石的粗糙,撞在我的膝盖上,撞在我的胸口上,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片软软的、轻飘飘的黑暗,从脚底下往上漫,裹住我的脚踝,裹住我的腰,裹住我的胸口,最后,漫过了我的眼睛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狗叫,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软乎乎的,像小时候婆婆缝的旧棉袄,裹得我严严实实的,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从那片黑暗里浮出来
最先醒过来的,是鼻子里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还有婆婆身上的皂角香
然后是耳朵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老师的声音,轻轻的,很温柔
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也掀不开
“小月?小月醒了吗?”
婆婆的声音凑得很近,带着热气,吹在我的脸上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掀开了一条缝。眼前还是模糊的,一片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了天花板,是医院的白,带着点黄,还有吊瓶的管子,从天花板垂下来,挂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醒了醒了!”
婆婆一下子哭了出来,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的小满,吓死婆婆了……”
我转过头,看见刘西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校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有一道划伤,他看见我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别开脸,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哑
“你终于醒了。”
王均豪和刘荣心也挤了过来,王均豪的膝盖上包着纱布,刘荣心的辫子散了,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糖纸,看见我醒了,一下子就哭了
“小月,你吓死我们了!”
李老师也走了过来,蹲在床边,摸了摸我的脸,眼睛红红的
“小满,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婆婆赶紧给我倒了杯水,用勺子喂到我嘴边,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缓过了一点力气
我看着他们,看着刘西川,看着王均豪和刘荣心,看着老师和婆婆,脑子还有点懵,刚才跑的时候的记忆,像揉碎了的纸,一片一片飘在脑子里,抓不住
“我们……跑出来了?”
我小声问,声音哑得厉害
“跑出来了!”
王均豪用力点头,拍着自己的胸口
“那狗被王大爷用锄头赶跑了!我们都没事,就你跑晕了,吓死人了!”
刘西川看着我,小声说
“你冲出树林的时候,一下子就栽下去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扎着吊针,膝盖上也缠着纱布,动一下就疼
我想起刚才跑的时候,那种脚底下轻飘飘的感觉,那种眼前一片白光的眩晕,还有最后摔下去的那一刻,原来,我真的晕倒了
婆婆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说我是吓得太狠了,加上跑了太久,体力跟不上,才晕过去的。医生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受了惊吓,休息几天就好了
寨里的人都来了,村长也来了,说要把那条大黑狗拴起来,再也不让它乱跑了
我听着他们说话,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落在刘西川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递给我的那根狗尾巴草,想起手里攥着的树枝,想起跑的时候,他拽了我一把,想起他喊我的名字,带着慌,带着急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树枝掉在了路上,狗尾巴草也丢了,可我看着他们,看着围在床边的老师、婆婆、还有三个一起跑出来的伙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刘西川的胳膊,他转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
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
“谢什么,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王均豪也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
“就是!以后我们一起走,谁也别落单!”
刘荣心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糖纸递过来,是上次她给我的那张美少女战士的贴画,皱巴巴的,却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给你,我又找回来了。”
我接过贴画,攥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贴画上,那个女孩笑得很灿烂,像刚才冲出树林时,那片晃眼的阳光,却不再刺眼了,反而暖烘烘的,裹着我的手,裹着我的心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听着婆婆和老师说话,听着王均豪叽叽喳喳地讲刚才怎么被狗追,怎么一起冲出来,听着刘荣心小声说她的作业本掉了,要重新写
耳边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眼前的一切也慢慢变得清楚,不再是晃眼的白,也不再是无边的黑,而是暖烘烘的,带着烟火气的,活生生的世界
我知道,刚才那种脚底下轻飘飘的眩晕,那种眼前一片空白的恐惧,那种摔下去的无力,都过去了
我醒过来了,在医院的病床上,在婆婆的身边,在伙伴们的身边,安全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贴画,又看了看刘西川,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温柔
我知道,以后的路,我不用再一个人走了,不用再攥着树枝,缩在角落,不用再怕狗,不用再怕黑,因为有人会喊我的名字,会拽着我的手,会跟我说,别怕,我们一起走
我们四个,几乎是同时,一下子瘫在了校门口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老师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刘荣心,声音都在抖
“你们去哪了!吓死老师了!”
王均豪的爸爸也冲过来,照着他的屁股拍了一下,又赶紧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没受伤吧?!怎么回事?!”
吊瓶里的药水已经快滴完了,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落进我的手背里,凉丝丝的,像有人在我手背上轻轻哈气
婆婆趴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在胳膊上,呼吸很轻,额前的几缕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再跑掉一样
李老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来,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看见我睁着眼,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悄悄走到床边,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我额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湿湿的,带着一点凉意
“醒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疲惫,眼底还有没消下去的红血丝,眼窝下面也泛着青黑,想来是被我们吓得一上午没合眼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我摇了摇头,喉咙还是干得发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晕了……就是腿还有点软。”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带着粉笔灰的粗糙
“没事就好,医生说你就是吓狠了,加上跑太久,体力跟不上,有点太虚了,歇几天就缓过来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病房门口的三个孩子,“你们三个,也吓坏了吧?”
刘西川靠在门框上,校服袖子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晒得发黑的胳膊,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印子,他听见老师的话,只是抿了抿嘴,没说话
王均豪的膝盖上包着纱布,校服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的皮肤上沾着泥点和血渍,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却没敢抬头看老师的眼睛
刘荣心的羊角辫散了,红头绳也掉了,她攥着衣角,眼泪还挂在脸上,小声说
“老师,我作业本掉在路上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作业本老师帮你找,你没受伤就好。”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指到中午了
“反正现在这个点,也上不成课了,你们四个,就在学校里玩一会儿吧,乒乓球台开着,操场上也能跑,别出校门就行。”
王均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才还蔫蔫的样子瞬间没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真的?老师你不罚我们?”
李老师被他逗笑了,又叹了口气
“罚什么罚,你们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我和村长、还有你们几个家长,得去商量商量那条狗的事,你们乖乖待在学校里,别再乱跑了,知道吗?”
我们四个一起点了点头,刘西川的手悄悄往后伸了伸,在背后碰了碰我的胳膊,像是在跟我说“别害怕”
李老师又叮嘱了几句,给婆婆留了张纸条,让她醒了之后给我买点热粥,然后就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急切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吊瓶里的药水滴在瓶底的轻响,还有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刘西川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出去透透气,病房里闷得慌。”
我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刚碰到地面,就一阵发软,差点栽下去。刘西川伸手扶了我一把,指尖碰到我手腕的时候,他顿了顿,又很快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