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别着急。”
王均豪已经拉着刘荣心跑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们俩叽叽喳喳的声音,刘荣心还在念叨她的作业本,王均豪拍着胸脯说他帮她找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刘西川走在我旁边,和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却又刚好能在我晃一下的时候,伸手扶我一把
走到外面的时候,李老师和几个村民已经走远了,校门口的石板路上,他们的背影缩成了小小的黑点
村长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肩膀绷得很紧,手里的烟卷冒着淡淡的烟
王大爷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在他手里绕了好几圈,沉甸甸的,他一边走一边骂,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李老三那狗,早就该拴了!上次就咬了村口的羊,这次差点咬到孩子!要是真出了事,他负得起责吗?!”
刘西川扶着我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校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王均豪拉着刘荣心跑到了乒乓球台边,拿起球拍就开始打,刘荣心还没缓过神,球飞过来的时候,她吓得往后躲,差点摔在地上,王均豪笑着喊她
“怕什么!这又不是狗!”
我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石桥的拐角了,只能看见荒草堆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跟我们招手
刘西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
“王大爷性子急,说话直,他肯定要跟狗主人闹的。”
“会……把狗打死吗?”
我小声问,想起那条大黑狗的眼睛,黄玻璃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心里还是一阵发慌
刘西川摇了摇头
“不会的,寨里的狗,一般都是拴起来,或者送到别的地方去,不会随便打死的。”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次,李老三肯定要挨骂了,村长肯定要罚他的。”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膝盖上,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操场边的桐树花的香味,还有远处教室里飘出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刚才跑的时候的那种眩晕,那种眼前一片白光的恐惧,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只剩下膝盖上的伤口,还有手背上的针孔,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一下子就栽下去了。”
刘西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带着点后怕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吓得我……”
他没说下去,只是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王大爷喊了一声,那狗冲过来的时候,我也顾不上你了,只能往前跑,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拽了你一把。”
我想起跑的时候,他拽了我一下,那一下力气很大,差点把我拽得摔下去,可就是那一下,我才没被狗追上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地面,脚底下踢着一块小石子,一下,又一下,踢得石子滚来滚去
“谢谢你。”
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什么,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可是……刚才我摔下去的时候,你没有回头。”
我想起他往前跑的背影,想起身后越来越近的狗叫声,心里有点酸
“我以为你也不管我了。”
他一下子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你更害怕,我喊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我只能往前跑,引着狗往我这边来,然后再回头拽你!”
他的脸有点红,抓了抓头发
“我当时也慌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的狗,我怕它咬到你。”
我看着他,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还有汗,校服袖子上的破洞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递给我的那根狗尾巴草,想起他跟我说“别怕,有我在呢”,想起跑的时候,他的手拽着我,想起他在医院里,看见我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的样子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的胳膊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划痕,红红的,还在渗血
“你受伤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没事,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的,不疼。”
王均豪和刘荣心打了一会儿球,也跑过来了,王均豪手里拿着两个球拍,刘荣心手里攥着一个捡来的玻璃弹珠,是上次她跟王均豪掰扯的那个
“你们俩说啥呢?”
王均豪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是不是在说刚才被狗追的事?我跟你们说,我当时都吓得尿裤子了!”
刘荣心打了他一下,脸红红的
“你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嘛!”
王均豪嘿嘿笑
“我书包都掉了,作业本散了一路,我妈要是看见,肯定要打死我!”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刚才王大爷喊那一声,我一下子就有劲儿了,比吃了十碗饭还厉害,跑的时候,我感觉我都快飞起来了!”
刘荣心也跟着点头
“我也是!我当时腿都软了,可听见老师喊我们的名字,我就想,我不能被狗咬,咬了就不能上学了,也不能跟你们一起玩了,就跟着你们跑,跑着跑着,就不害怕了。”
我们四个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看着操场上别的同学在玩闹,看着乒乓球台边的人越来越多,看着远处的桐树花在风里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我们的脚边
李老师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没有,不知道李老三会不会把狗交出来,不知道那条大黑狗,会不会被拴起来
“你们说,那狗会不会被打死啊?”
刘荣心小声问,手里的玻璃弹珠被她攥得紧紧的
“不会的。”
刘西川说
“王大爷只是性子急,心不坏,他就是怕那狗再咬到人,肯定只是把它拴起来,或者送到山那边的亲戚家去,不会打死的。”
“要是它再跑出来怎么办?”
我想起它的眼睛,心里还是一阵发慌
“那我们就不往那边走了。”
王均豪拍着胸脯说
“以后我们都走大路,绕远一点也没事,再也不往荒草堆那边走了!”
“对!”
刘荣心也跟着点头
“以后我们一起走,谁也别落单,要是再看见狗,我们就一起跺脚,一起喊,它就不敢过来了!”
刘西川看着我们,嘴角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
“嗯,以后我们一起走。”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桐树花的香味,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远处的教室里,传来上课的铃声,可没人喊我们回去,李老师说,反正这点时间也上不成课了,让我们在学校玩
我靠在石凳上,看着身边的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王均豪手里的球拍,看着刘荣心手里的玻璃弹珠,看着刘西川胳膊上的划痕,忽然觉得,刚才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好像已经慢慢散了,只剩下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攥着刘西川给我的树枝,缩在他身后,怕狗,怕寨里的人,怕这个陌生的地方
可现在,我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身边有三个一起跑出来的伙伴,他们跟我说
“别怕,我们一起走”
跟我说“以后再也不往那边走了”
跟我说“你没受伤就好”
远处,李老师他们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王大爷手里的麻绳不见了,村长手里的烟卷也灭了,李老师的脸上也没了刚才的急色,看见我们坐在操场边,冲我们挥了挥手
“回来了!”
王均豪一下子跳起来,拉着刘荣心跑过去,我也慢慢站起来,刘西川扶着我,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
李老师走到我们面前,脸上带着笑“没事了,跟李老三说好了,下午就把狗拴起来,以后再也不让它乱跑了。”
王大爷也跟着说
“小兔崽子们,以后别往那边的荒草堆走了,听见没?再走,我可不帮你们喊人了!”
我们都点了点头,王大爷又骂了几句,却没真的生气,伸手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人了!”
村长也走过来,摸了摸我们的头
“以后放学,要是看见路上有狗,就绕着走,别硬闯,要是绕不开,就喊人,知道吗?”
“知道了!”
我们齐声应道
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西川他们
“好了,你们也玩了半天了,回病房休息吧,下午还有课呢,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给你们请假。”
王均豪拉着刘荣心跑回病房了,刘西川扶着我,慢慢往回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像早上出门的时候,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以后,我们一起走。”
他说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手里攥着刚才刘荣心给我的玻璃弹珠,凉丝丝的,却很舒服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攥着树枝,怕得要死,可现在,我手里攥着玻璃弹珠,身边有刘西川,有王均豪,有刘荣心,我再也不用怕了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桐树花的香味,还有远处的读书声,还有寨里的狗叫声,可我再也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有人会跟我一起走,有人会喊我的名字,有人会在我跑不动的时候,拽我一把
下午的风带着初夏独有的温热,掠过学校老旧的梧桐树梢,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水泥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早读课的预备铃早已响彻整个校园,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每一间教室,迅速沉静下来,唯独我们班级的座位,空出了最靠窗的那一处
那张课桌收拾得一如既往的整洁,平整的课本整齐罗列在桌面左上角,笔盒端正摆放,椅凳稳稳贴合桌沿,没有一丝被挪动过的痕迹
周遭的同学早已翻开课本,低声朗读着课文,朗朗书声交织成一片,可我的目光反复落在那个空位上,心底慢慢浮起一层浓重的疑惑。张源没来
从入学到现在,张源是班里最守时的人
无论刮风下雨,他永远是班级前三个到校的学生,从未迟到、从未缺勤,更不会无故缺席早读
他们几个和他朝夕相伴的好友,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同桌侧过头,压低了读书的声音,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慌张与不解,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
“不对劲,张源从来不会不来上课,也没跟我们说过今天要请假。”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我们几人两两对视,眼底都盛满了不安
少年人的情谊纯粹又炙热,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凭空消失,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告知,一股莫名的焦灼感瞬间笼罩在我们心头
谁也没有心思继续读书,耳边的朗朗书声变得遥远又模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空荡的座位
短暂的犹豫过后,趁着班主任还未走进教室,我们几人默契地放下课本,起身走出了教室,打算把张源找出来
我们始终笃定,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在校园里,大概率是提前来了学校,只是在操场或者厕所耽搁了
我们的搜寻从教学楼一层开始
下午的空旷清幽,瓷砖地面被保安生打扫得一尘不染,反射着透亮的天光,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哒哒作响,在寂静的学校里不断回响
楼梯转角的消防柜紧闭着柜门,窗台的绿萝顺着玻璃蜿蜒生长,绿意盎然,却空无一人
我们逐层排查,从一楼的低年级教室,到顶楼的杂物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都仔细扫视一遍,连堆放清洁工具的储物间、紧锁的阶梯教室门口都不曾放过
随后我们奔赴宽阔的操场
中午的操场还带着露水的湿润,白色的水泥地跑道还沾着中午的火热,可我们目光扫遍全场,从主席台到操场死角,从单双杠区域到篮球场角落,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瘦削身影
我们又折返跑去厕所,挨个隔间轻声呼喊他的名字,回应我们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我们绕着校园围墙走了一圈,围墙根的杂草丛生,缝隙里开着细碎的野花,安静得没有丝毫动静;我们甚至跑去了食堂、开水房、器材室这些平日里学生偶尔逗留的地方,逐一确认、逐一排查
短短二十分钟,我们几乎踏遍了整个校园的每一寸角落,从明亮的教室到幽静的楼道,从开阔的操场到偏僻的边角,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听遍了周遭所有的声响,却终究一无所获
原本揣着的侥幸一点点消散,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莫名心慌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找到值班的任课老师,带着满心的困惑与焦急,向老师询问张源的去向
老师看着我们几人满脸焦灼的模样,神色温和,缓缓开口解开了我们所有的疑惑
原来张源并非无故旷课,中午上学的路上,他行至村口那段坑洼的土路时,路边松动滚落的碎石突兀地挡在了路中央
中午光线柔和,树荫遮挡了视线,他一时不慎,脚下被坚硬的石块狠狠绊住重心,整个人瞬间向前踉跄扑倒在地
重力全部压在他的右脚脚踝,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稍一用力便肿胀发麻,根本无法站立行走
他独自一人走在上学路上,周遭没有熟人相助,只能缓慢挪动身体,勉强给家人打了电话
家人赶来后,确认他是脚踝严重扭伤,红肿淤青迅速蔓延,无法正常走动,只能当即带回家休养,来不及提前向老师报备请假
听完老师的解释,我们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压在心头的恐慌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摔倒时的画面,想着他独自忍痛、无助等待家人的模样,心底满是唏嘘与心疼
此时的时间已经悄然滑过上午第二节课的尾声
因为我们大范围、长时间地四处寻人,来回奔波、四处询问,耗费了整整一上午的课余与课堂预备时间,彻底打乱了班级原本的上课节奏
任课老师回到教室后,看着松散的课堂状态,加上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被大量消耗,剩余的课堂时长零碎不足,知识点无法系统讲解、课程进度无法正常推进,无奈之下只能宣布,上午剩余课程暂停
原本紧凑有序的课堂时光,就这样因为一场寻人风波彻底搁置
没有了课堂的约束,没有了课业的压力,整个上午余下的时间,乃至整个下午的校园时光,都变成了完全自由的闲暇
阳光缓缓移动位置,从教学楼东侧平移到正中,透过窗户洒满整间教室,暖意融融
班里的同学大多放松下来,有人趴在窗台边晒太阳,低声闲聊着日常趣事;有人围坐在一起翻看课外书籍、分享零食;有人拿着纸笔随意涂鸦、写写画画,打发漫长的空闲时光
我们几个和张源交好的同伴,没有参与热闹的闲谈,只是安静坐在一起,时不时聊起张源平日里的趣事,说着他认真踏实的模样,念叨着希望他的脚踝可以快点消肿止痛,早日回归校园
漫长的时光缓缓流淌,没有课堂的紧张,没有再事的忙碌,分分秒秒都过得缓慢又慵懒
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响起,微风拂过树梢,带来细碎的沙沙声响,夏日校园独有的慵懒与闲适,包裹着整个学校
整个下午,时光就这样慢悠悠地流逝
落日西垂,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的暮色笼罩整座校园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悠长的铃声划破傍晚的静谧,宣告着一天校园生活的结束
学生们背着书包,喧闹声、谈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学校瞬间变得热闹喧嚣,随后又随着人流散去,慢慢恢复平静
我们几人背着书包,并肩走出校门,踏着暮色沿着熟悉的乡间小路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的稻田郁郁葱葱,晚风吹过,稻浪层层起伏,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夕阳的余晖洒在路面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修长,路面的碎石、野草、田埂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光晕
行至村口的岔路口时,一阵杂乱的吆喝声、狗的呜咽声突兀地从前方路口传来,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那呜咽声低沉又凄惨,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听得人心里骤然一紧
我们几人下意识停下脚步,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前的一幕,让我们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闲散与慵懒瞬间消散,心底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聚着七八个本村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将场地中央的猎物死死困住
人群中央,赫然躺着那条盘踞村口许久、凶悍无比的大黑狗
这条黑狗,是我们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它身形高大健壮,浑身的黑毛粗硬浓密,没有一丝杂色,阳光下油光发亮,四肢粗壮有力,犬齿锋利外露,眼神常年透着凶狠暴戾的凶光,常年游荡在村口这条上学的必经之路上
平日里它无人看管、肆意游荡,性情极度暴躁凶悍,极具攻击性
就在今天中午放学时分,我们一行人途经此处,这条大黑狗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路边草丛猛地窜出,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滚滚的低吼,锋利的牙齿裸露在外,死死盯着我们,疯狂朝着我们扑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