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去别人家串门了,停电了,大家都没什么事干。”
王均豪说,可他的声音里也没什么底气,他平时最怕黑,一停电就会找他妈,可今天,他也没喊他妈的名字,只是攥着蜡烛的光,往四周看
刘荣心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
“我……我也没看见我妈,她平时会在门口等我放学的。”
这话一出,我们几个人都沉默了
村子里停电了,家家户户都黑着灯,连平时一直有人的地方都没人,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像是一座空村,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先去找电工李师傅吧,修好电就好了。”
刘西川说,他接过我手里的蜡烛,举在前面,微弱的光晃来晃去,照着前面的路
我们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慢慢往村东头走,蜡烛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前面的路还是黑的,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
走到王均豪家门口,他家的院门也关着,里面黑洞洞的,王均豪喊了一声“婆婆?”,里面没人应,他的声音在村子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走了,眼睛里有点红
“我妈也不在家……”
“可能都去村委会了?”
刘西川突然说
“平时村里有事,大家都会去村委会的。”
村委会在村子的最西头,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平时那里有个大喇叭,还有一盏路灯,就算停电了,路灯是接在另一条线路上的,应该会亮
我们几个人抱着希望,慢慢往村委会的方向走,蜡烛的光越来越弱,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都会灭
风从村道两旁的玉米地里钻出来,裹着夜露的湿气,一下一下拍在脸上,凉得人后颈发僵
刘西川把蜡烛护在胸口,火苗被他的外套拢住,只漏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边半米宽的土路,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路两旁的房子早被夜色吞了轮廓,只有几扇没关的窗缝里,漏出几缕微弱的烛光,像濒死的萤火虫,风一吹就晃,连带着地上我们的影子也跟着扭,晃得人眼睛发花
王均豪走在中间,脚步比平时沉了许多,鞋跟磕在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
他手里的红薯干早被攥得变了形,糖霜沾在手心,黏糊糊的,却一点也没往嘴里送
刘荣心攥着我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走一步,她的鞋尖都要先在地上蹭一下,像是怕踩空,又像是怕惊动什么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我走在最外面,离玉米地最近
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叶片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脚步也放得极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圈昏黄的光,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扫
“要不……要不我们别去了?”
王均豪的声音突然炸在夜里,带着点哭腔
“万一...万一...村委会也没人怎么办?”
刘西川没回头,只是把蜡烛往风里又拢了拢,火苗抖了抖,还是没灭
“快到了,前面就是老王家的地,过了地埂就是村委会的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均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几乎是蹭着地面往前走
刘荣心往我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着我的胳膊,她的脸埋得很低,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泛白的下颌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
下午黑狗追着我们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跳,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没有明确的敌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裹过来,连风都带着凉意,往领子里钻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前面的路突然拐了个弯,绕过老王家的地埂,再往前就是一条直道,直通村委会的院子
就在拐过弯的那一瞬间,刘西川突然停住了脚步,蜡烛的光晕猛地晃了一下
“别动。”
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
我们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王均豪的脚还悬在半空,僵了半天才轻轻落下来,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刘荣心攥着我衣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我的胳膊也跟着发颤
我顺着刘西川的目光往前看——昏黄的烛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再往前,直道的中间,蹲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在黑黢黢的马路上,白得刺眼,像一团被揉皱的棉花,又像一个蹲在那里的人影
风突然停了,连玉米地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蜡烛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那团白影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是黄绿色的,像两盏小灯,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紧接着,一声低低的“呜——”声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又沉又哑,带着警告的意味,和下午黑狗的凶吠完全不一样,却更让人头皮发麻
是狗!一条大白狗!
它的毛是纯白色的,在黑夜里白得像反光,连一点杂色都没有,耳朵耷拉着,却支棱着,正对着我们的方向,尾巴夹在腿中间,可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我们几个人瞬间被钉在了原地,连退都忘了退
下午被黑狗追的那种恐惧,像潮水一样猛地涌上来,瞬间裹住了我,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指尖都在抖
王均豪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红薯干,指节捏得发白
刘荣心的呼吸一下子停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她的手凉得像冰,指甲几乎要把我的衣角扯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刘西川手里的蜡烛晃了一下,火苗抖得厉害,几乎要灭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把我们挡在身后,声音哑得厉害,却强装镇定
“别慌,别乱动,它没动。”
可他的手也在抖,我能看见他握着蜡烛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那只大白狗又往前挪了挪,前爪搭在地上,身体压低,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沉,像是在积蓄力气,随时都会冲过来
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黄绿色的光在昏黄的烛光里晃来晃去,看得人眼晕
我想起下午那只黑狗,也是这样,盯着我们,然后突然扑过来,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感觉,现在又回来了,而且比下午更可怕——下午还有人,还有光,现在只有无边的黑,只有我们几个人,和这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大白狗
“要不……要不我们退回去?”
王均豪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
“慢慢退,别惹它。”
刘西川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退,一退它就会追。”
大白狗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嗅我们的味道,喉咙里的吼声又响了一点,尾巴夹得更紧了,却没再往前挪,只是死死盯着我们,像是在判断我们会不会动
我们几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它
风又吹起来了,玉米地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差点就灭了,刘西川赶紧用手护住,指节被烫了一下,却没松手
我能感觉到刘荣心的眼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冰凉的,她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像是要把我捏碎
王均豪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却不敢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大白狗,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别慌,”
刘西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来,别跑,也别盯着它的眼睛看。”
他说着,自己先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轻轻蹭着地面,一点声音都没出
大白狗的头跟着他转了一下,喉咙里的吼声又响了一点,像是在警告他别乱动
刘西川停住了,没再退,只是对着我们几个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也往后退
我扶着刘荣心,也跟着往后挪了一小步,鞋跟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大白狗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前爪往前动了一下,我们几个人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它又盯着我们看了几秒,见我们没再动,也没再往前扑,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喉咙里的低吼声没停,像是在跟我们对峙
我想起以前村里老人说的,狗怕人弯腰,只要弯腰假装捡石头,它就会怕
可现在,我不敢动,连抬手都不敢,生怕一抬手就刺激到它,它就会像下午的黑狗一样,扑过来
刘西川慢慢往后退,脚步极轻,一步一步,离大白狗越来越远
我们也跟着他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大白狗的眼睛,可那两道黄绿色的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我们身上,连皮肤都觉得发疼
退了十几步,离大白狗远了一点,刘西川停住了,对着我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别停,继续退
王均豪的脚踩在一块石子上,石子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大白狗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呜——”的一声低吼,我们几个人吓得魂都飞了,刘荣心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胳膊,我也吓得往旁边躲了一下,差点摔倒
刘西川赶紧把蜡烛举起来,对着大白狗晃了晃,火苗晃了晃,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大白狗的眼睛
大白狗被烛光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还是盯着我们,喉咙里的吼声没停
“别慌,它怕光。”
刘西川的声音又稳了一点
“我们慢慢退,退到拐弯那里,就看不见它了。”
我们又往后退了几步,脚边的石子被我们踩得“咯吱”响,每响一下,我们的心就跟着揪一下,生怕刺激到它
刘荣心的脸埋在我的胳膊上,不敢抬头,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袖子,凉冰冰的
王均豪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前面的大白狗,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村里老人教的“避邪咒”。
终于,我们退到了刚才拐弯的地方,大白狗的身影被地埂挡住了,只能看见那两道黄绿色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两盏鬼火
刘西川松了口气,把蜡烛往我们这边挪了挪,火苗又亮了一点,照亮了我们几个人煞白的脸
“快,”
他压低声音
“赶紧走,别停,走到村委会就好了。”
我们几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脚都软了,却不敢停,只能扶着彼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连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差点灭了都顾不上
刘荣心的脚崴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我扶着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她的手还是凉的,抖得厉害
王均豪跑在最前面,连红薯干都掉了,却没敢回头捡,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嘴里喘着粗气,连哭都忘了
刘西川跟在后面,举着蜡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大白狗追过来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湿气,还有刚才大白狗低吼声的余韵,听得人头皮发麻
跑了几百米,终于看见村委会的路灯了,昏昏黄黄的,挂在门口的电线杆上,照着院子里的空地,能看见几个人影在里面晃动,还有说话的声音,是村里的大人,还有小孩的笑声,一下子就驱散了刚才的恐惧
我们几个人一下子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王均豪直接坐在泥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眼泪混着泥,糊了一脸
刘荣心靠在我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我的衣服
刘西川举着蜡烛,也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连蜡烛都差点掉在地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均豪一边哭一边念叨,声音里全是后怕
“那只狗……那只白狗……”
刘荣心小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向我
“它……它会不会追过来?”
我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不会……我们跑这么远了,它不会追的。”
我话音刚落,刘荣心的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王均豪的念叨声还没断,就听见身后的田埂里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草响,紧接着是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的“汪——!”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我们三个刚平复下来的心脏里
王均豪的念叨声戛然而止,他的脸本来就白,这下直接白成了田埂边的白茅花,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哭腔都变了调
“它……它它它……”
刘荣心“嗷”一声,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声音抖得像筛糠
“刘申月!它来了!它追过来了!”
我也僵住了,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像被人用冷水从头浇到脚,连脚趾头都蜷成了一团
我甚至不敢回头,只听见那只白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爪子踩在田埂上“啪嗒啪嗒”响,草叶被它撞得“哗啦哗啦”乱响,连空气里都飘来了一股它身上的土腥味和口水味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喊“跑!”,就听见王均豪
“啊——!”的一声!
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嘴里喊着
“救命啊!狗来了!狗来了!”
他跑起来的时候,裤腰都滑到了胯骨上,露出了半截印着奥特曼的秋裤,脚上的解放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田埂上,石子硌得他龇牙咧嘴,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刘荣心也跟着尖叫起来,拉着我的手就要跑,可她吓得腿软,刚站起来就“噗通”一声摔在了泥地里,裙子上沾了一大块黑泥,她也顾不上拍,连哭带爬地想起来,却因为腿软又摔了个屁股墩,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活像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小泥猴
我这才敢回头看一眼——不看还好,一看魂都差点飞了
那只白狗正站在我们刚才歇脚的地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白毛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发出“呜呜”的低吼声,像在说“你们跑啊,再跑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刘荣心了,一把拽起她,架着她的胳膊就往前冲
刘荣心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我拖着走,嘴里还哭着喊
“我跑不动了!我跑不动了!刘申月,它要咬我了!”
王均豪已经跑出去老远了,听见刘荣心的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脚下一滑,“啪叽”一声摔在了田埂边的水沟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活像个落汤鸡
他从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不敢哭了,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
“别过来!别咬我!我不是坏人!”
那只白狗见状,“汪”了一声,直接追了上来
王均豪话还没喊完,就听见身后那只白狗“汪呜”一声,居然真的顿住了
它停在原地,前爪踩在刚被我们踩倒的狗尾草上,湿乎乎的鼻子抽了抽,居然没再往王均豪那边冲,反而慢悠悠地转了个圈,把它那只沾了泥点的脑袋,直勾勾地对准了我和刘荣心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均豪的哭喊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刚从水沟里爬起来,半边身子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看见白狗居然不追他了,直接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哭,张大嘴巴看着我们,活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破布娃娃
刘荣心的指甲已经快把我胳膊上的肉抠下来了,她整个人都贴在我身后,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申、申月……它、它怎么不追他了?”
我也懵了,我盯着那只白狗,它也盯着我,圆溜溜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恶意,反而透着点……怎么说呢,像是菜市场里挑菜的大妈,在掂量哪棵青菜更嫩
它甚至还歪了歪头,尾巴尖儿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声,像是在说
“哦?坏人?那我看看谁更像坏人。”
我当时吓得魂儿都飞了,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动都不敢动,只能把刘荣心往身后又拽了拽,硬着头皮喊
“你、你别过来!我们也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那白狗居然往前迈了一步
它这一步迈得慢极了,爪子踩在泥地上,留下四个湿漉漉的梅花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脏上,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能把胸口撞破
刘荣心直接“嗷”的一声,整个人往我身后缩得更紧,连头都埋进了我后背里,哭腔都劈叉了
“我是好人!我从来没踩过蚂蚁!我也不是坏人!”
王均豪那边反应过来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也顾不上自己湿成落汤鸡了,站在水沟边,叉着腰喊
“对!她们也不是坏人!我才是坏人!你回来咬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