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右侧的一道土墙,墙根下支着个破草棚,是村里没人住的旧屋,土墙歪歪扭扭的,上面还长着几株野草,草棚的顶子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椽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往那边冲,可脚刚抬起来,又猛地顿住了——不行!要是冲进去,就被堵死了,院子里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它一扑就能把我堵在里面,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我眼看着离那堵墙越来越近,身后的白狗也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准备扑咬的低吼声
就在离墙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我猛地往旁边一拐,整个人贴着墙根往侧面冲,身子几乎是横着滑出去的,鞋底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泥水溅得满墙都是
几乎是同时,那白狗也扑了过来,它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收住脚,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耳朵都麻了,整堵土墙都晃了晃,墙头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我回头的瞬间,正好看见它的脑袋狠狠撞在了土墙上,前腿一软,整个身子都晃了晃
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似的,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趴在墙根下,白毛上沾了一层黄土,连尾巴都垂了下去,黄眼睛半睁着,没了刚才的凶光,只剩下一片涣散的光
我也刹不住脚,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稳住,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看着墙根下的白狗,浑身都在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着树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掌心的泥蹭在树干上,留下一个个湿印子
刘荣心和王均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他们俩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王均豪的一只鞋早就跑掉了,光着的脚底板上沾满了泥,脚趾头都蹭破了,刘荣心的辫子散了,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裙子上全是泥点,两个人都吓得脸发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申月……申月你没事吧?”
刘荣心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也是冰凉的,抖得厉害,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王均豪站在旁边,伸着脖子往墙根看,又不敢靠太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它、它……撞晕了?”
我缓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哑得厉害
“没、不知道……”
我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一步一挪地往那边走,离白狗还有两步远就停住了,不敢再靠近
它趴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嘴角好像沾了点血,应该是撞破了,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有呼吸,只是眼睛闭着,连哼都不哼一声
王均豪也壮着胆子凑过来,用脚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子,它还是没动静,尾巴尖儿都没晃一下
“它好像……真晕过去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哭笑不得
“刚才追得那么凶,结果自己撞墙上了,这狗是不是傻啊?”
刘荣心拉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里还是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快走吧!万一它醒了怎么办?”
我也不敢久留,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万一醒了再追我们,我们三个早就没力气跑了
我扶着刘荣心,王均豪跟在后面,三个人一步三回头地往村里走,直到走出老远,还能看见那白狗趴在墙根下,像一团没了气的白棉花,一动不动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得我浑身发冷,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刚才跑的时候没觉得疼,现在停下来,才感觉到胳膊和脸上的划痕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破了,裤子上沾着血和泥,疼得我直咧嘴
王均豪光着的脚底板也蹭破了,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刘荣心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脸还白着,眼睛红红的,刚才的哭痕还挂在脸上,头发上沾着几片草叶,活像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小泥猴
我们三个就这么狼狈地往村里走,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的旧屋和白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王均豪才敢大声骂出来
“这坏狗!追了我们这么久,自己撞墙晕了,真是活该!”
我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风把旧屋的草棚吹得“哗啦”响,墙根下的白狗还是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布偶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怕是真的,可看着它撞晕的样子,又有点莫名的哭笑不得——刚才还恨不得咬断我脖子的恶狗,居然栽在了一堵破土墙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王均豪妈妈喊他回家的声音,还有刘荣心妈妈的声音,带着焦急的调子
王均豪听见喊声,脸一下子白了,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浑身的泥,哭丧着脸说
“完了,我婆婆看见我这样,肯定要打死我……”
刘荣心也低头看着自己脏得不成样子的裙子,扁了扁嘴,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我的新裙子……我妈肯定要骂死我了……”
我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膝盖上的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刚才差点被狗追得没命,现在却要因为一身泥被爸妈骂,这一天过得,简直像一场荒唐的梦
风越来越冷了,我裹了裹身上的破衣服,拉着他们俩说
“走吧,先回家再说,不然等会儿天黑了,更麻烦。”
我们三个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村里走,身后的田埂渐渐暗了下来,旧屋的影子也融进了暮色里,只有那堵土墙,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根下,躺着一只撞晕的白狗,和一段让我们三个再也忘不掉的、又怕又好笑的记忆
婆婆看见我浑身是泥,裤腿刮破了好几个口子,气得叉着腰骂了我一顿,可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瘫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咚”的闷响,还有白狗撞墙时晃悠的脑袋
不对?我们齐声问道
今天晚上你们去哪了?怎么感觉村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今天你们被那狗追之后,村长和村支书他们就叫我们去村政办事处,说是镇上给每家每户免费装监控
这话像块湿冷的泥团,一下就糊在了我脑子里
我瘫在竹椅上,泥点子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黑
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堂屋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把婆婆叉着腰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我眼晕
她的骂声还在耳边嗡嗡转,什么“野得没边”“摔成泥猴样”“再这样就打断你的腿”,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声闷响——咚
白狗的脑袋撞在土墙上,软乎乎的身子晃了两晃,像个被戳破的布口袋,然后就顺着墙根滑下去,四肢摊开,眼睛半睁着,舌头耷拉在外面,连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
“申月!你死了?喊你半天没个反应!”
婆婆的巴掌拍在我后背上,疼得我一缩脖子
“问你话呢,跟西川和王均豪疯哪儿去了?裤子刮破了,脸也花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刘西川和王均豪蹲在门槛上,头埋得低低的,跟两个霜打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是王均豪他娘和刘西川他娘,还有隔壁的张源她妈,三个人都端着搪瓷缸子,手里还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边走边说话,脸上带着点没散的热气,像是刚从灶房里出来
“婶子,申月回来没?”
王均豪他娘先跨进门槛,看见我们三个,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从泥里滚出来似的?”
“还能怎么?野呗!”
婆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给我烧热水
“疯了一下午,跟野狗追着跑一样,连饭都不知道回家吃!”
刘西川他娘也走了进来,踢了踢他儿子的屁股
“你俩也跟着疯?跟申月一起?你们三个胆子也太大了,那狗多凶啊,上次咬了村口老李的鸡,把人腿都刮破了!”
张源她妈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印着“田龙镇农村安全监控安装登记表”,还有几栏需要填写的户主姓名、家庭住址、联系电话
表格边缘还沾着点茶水渍,应该是刚在村政办事处填的时候蹭上的
“你们三个,是不是被那白狗追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在办事处的时候,听见村长跟村支书在说这事,说你们三个被狗追得往旧屋那边跑,后来狗突然就不叫了,他们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差点要组织人去找。”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
“他们……看见我们了?”
“哪能啊,那旧屋那边信号差得很,摄像头早就坏了,谁知道你们跑那么偏。”
王均豪他娘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缸子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就是你们刚跑没多远,村长就拿着个喇叭喊,让各家各户的户主都去村政办事处,说镇上派了人来,免费给每家装监控,要登记信息。”
刘西川他娘叹了口气,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用手拢了拢头发,给我讲起了下午的事:
“那时候你们刚跑,我们正站在田埂上喊你们,就听见村部的大喇叭响了,是村支书的声音
‘各家各户的户主注意了,现在都到村政办事处来,镇上的同志来给咱们免费装监控,带好身份证,赶紧来’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还以为听错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免费装监控?
可大喇叭喊了一遍又一遍,连隔壁的张老头都扛着锄头往村部走了,我们也不敢耽搁,就跟着过去了
村政办事处就在老学校旁边,平时门可罗雀,那天可热闹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连院墙上都坐了几个老头,手里还攥着旱烟袋,吞云吐雾的
村支书和村长站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旧课桌,课桌上放着一摞表格,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镇上派来的,手里拿着文件夹,说话带着城里人的口音
村支书拿着个话筒喊
‘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每家派一个户主,报上名字、地址,还有家里的固定电话,登记完了就可以走,过几天就有人上门装了,一分钱不用花’
我们挤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村长跟张老头说话,张老头耳背,凑得特别近,村长喊得嗓子都哑了
‘是镇上给的扶贫项目!为了防贼,也为了安全,免费的!你家要不要?’
张老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
‘要!怎么不要!装了我家的鸡就不怕被偷了!’
我们三个在后面排队,队伍绕了院子两圈,连办事处的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王均豪他娘还跟我嘀咕
‘天上掉馅饼?别是骗子吧?’
旁边的李大婶听见了,撇撇嘴
‘骗什么?骗你家的破房子?人家镇上的文件都贴墙上了,白纸黑字盖着章呢!’
我抬头一看,办事处的土墙上,真的贴了一张大红的通知,用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很清楚,是‘田龙镇农村安全视频监控系统建设实施方案’,下面还盖着镇政府的红章
轮到我们登记的时候,那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问得特别细,户主姓名、家里有几口人、院子大门朝哪开、有没有院墙、监控想装在哪个位置——是大门口还是堂屋房檐下
我跟他说‘装大门口吧,能看见进出的人就行’,他就在表格上勾了一下,还说‘到时候装的时候会有人来跟你说,别不在家就行’。
我们填完表,刚要走,就听见村支书在跟村长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但我们离得近,听见了几句
村支书说
‘刚才那几个娃,被狗追得跑不见了,要不要派人去找?’
村长说
‘找什么?三个半大的孩子,能跑哪去?说不定躲在哪个草垛里了,等会儿天黑了自己就出来了。再说了,旧屋那边不是有个摄像头吗?虽然坏了,但说不定能看见点什么’。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拉着王均豪他娘和张源她妈往外面走,生怕他们再接着说
后来我们在办事处门口站了会儿,听见村长用手机给镇上的人打电话
‘没事没事,几个小孩闹着玩,跑远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们三个不敢多待,就赶紧往回走,一路上还在嘀咕,你们三个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连狗都不叫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黑灯瞎火的,我们还以为你们三个真的出事了,急得直跺脚,正打算回去叫人找,就看见你们三个拖着泥裤子回来了。”
刘西川他娘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刘西川的头,语气软了下来
“你们三个啊,真是要把人吓死!那白狗平时就凶,上次把王老头的腿都咬出血了,你们还敢跟它对着干?”
王均豪他娘也跟着点头,手里的搪瓷缸子在桌子上磕了磕
“可不是嘛!我们在办事处的时候,还听见几个老头在说那只白狗,说它是去年冬天从外地跑过来的,一直没人管,就守在旧屋那边,见人就龇牙,村里人都绕着走,你们三个倒好,直接撞枪口上了。”
张源她妈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办事处登记的时候,听见那两个镇上的人跟村支书说,旧屋那边的摄像头早就坏了,线都被老鼠咬断了,根本拍不到东西。他们还说,这次装监控,优先装村口和村道上,还有旧屋附近的路口,说那边偏僻,容易出事。”
我心里猛地一沉,抬头看着她
“他们……知道我们往那边跑了?”
“不知道。”
张源她妈摇了摇头
“村支书没跟他们说,就是提了一句那边以前出过事,摄像头坏了,想趁着这次项目一起装上。他们说行,到时候多装两个,把旧屋那边的路口都覆盖上。”
我松了口气,可紧接着,那声闷响又在耳边响了起来,白狗软塌塌地滑下墙根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婆婆刚好端着热水出来,看见我这样,以为我冻着了,把热水盆往我脚边一放
“赶紧脱了鞋洗!看你冻的!”
热水漫过我的脚,烫得我一缩,可心里还是冷的。我看着王均豪和刘西川,他们俩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慌,跟我一样
王均豪他娘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大腿
“对了,你们三个刚才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只狗?后来它追着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没跟过来?”
我和刘西川、王均豪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张源她妈在旁边打圆场
“估计是跑累了,回去了吧?那狗平时就懒,追两步就停了。”
王均豪他娘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知道,她眼神里的疑惑没散
刘西川他娘又拉着她们说监控的事
“装了也好,以后晚上出门也不怕了,再也不怕有人偷鸡摸狗了”
几个人又聊起了张老头家去年被偷了两只鸡的事,还有李大婶家的自行车被推走的事,七嘴八舌的,把刚才的话题岔开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泡在热水里,听着她们说话,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村政办事处的细节,她们说得越细,我心里就越慌
她们说,办事处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可我们被狗追的时候,村子里却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们说,村支书和村长在办事处登记,可那时候,我们三个在旧屋那边,连大喇叭的声音都没听见
她们说,镇上的人要在旧屋附近装监控,以后那边就再也藏不住东西了
白狗撞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咚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热水的温度好像一点也没进到骨子里去
婆婆看见我发抖
“申月,冷成这样也不知道多穿点”
然后把一件旧棉袄扔给我,让我赶紧穿上
我套上棉袄,还是觉得冷
刘西川和王均豪也洗完了脚,坐在门槛上,被他们娘拉着训话,训的内容跟婆婆的差不多,无非是“以后不准再去旧屋那边”“不准跟野狗对着干”“再乱跑就打断腿”
可他们没问,那只狗去哪了
没人问
几个女人聊完了监控的事,就各自回家了,临走前还跟婆婆说,明天早上一起去村口等装监控的人,看看自家的位置怎么装合适
婆婆应着,把她们送出门,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小板凳上发呆,又骂了一句
“发什么呆?赶紧把衣服换了,泥裤子扔外面,别弄脏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