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塞班往事3:退潮
禁断岛在退潮的时候才能走过去。
从主岛东南边的海岸看过去,禁断岛是一块孤零零的岩石,顶部覆着矮灌木,四面都是陡壁,像一座被大海遗弃的城堡。涨潮的时候,海水淹没中间的连接带,它就是一座孤岛。退潮的时候,一条窄窄的山脊从水底露出来——宽不过三米,长百来米,两侧是直直的悬崖,摔下去就是浪和礁石。
方说这是天然的障碍训练场。
"如果帕杰罗连这条路都过不了,"他站在海岸边指着那条山脊,"别的就更别提了。"
今天是06号的测试。银灰色的帕杰罗,侦察型,比其他几台轻半吨,机械臂更细更长,牺牲力量换速度和精度。方给它编的训练科目是:从主岛出发,越野到达禁断岛徒步入口,变形进入渗透模式,沿山脊走到禁断岛,登顶后完成观测任务,原路返回。
全程不允许走公路。全程不允许被人看到。
柯工站在海岸高处,望远镜举着,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郭工蹲在他脚边,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06号的实时遥测数据。方的通信器别在衣领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06号到达起点,开始变形。"
远处的灌木丛动了一下。然后是金属展开的声音——很轻,比03号轻得多。06号变形的时候像一只猫伸懒腰,机械臂从车身两侧无声地滑出来,关节处几乎没有机械摩擦的嗡鸣。
郭工盯着屏幕上的油耗曲线。
"好多了,"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新内衬管用了。摩擦系数降了百分之十二,不是十五,但够用了。"
06号开始沿山脊移动。
这条路太窄了。三米宽,两侧是悬崖,稍有偏差就是坠海。帕杰罗在渗透模式下的重心比正常行驶低十厘米,四条机械腿替代了轮胎,每一步都精确计算着力点。从望远镜里看,它像一只银灰色的蜘蛛,在一条丝线上小心地爬。
"风速八节,东南风,"方报数据,"06号,注意侧风。"
06号在山脊中段停了一下。调整姿态,机械腿微调角度,车体向迎风面倾斜了两度。然后继续走。
它走到禁断岛了。
柯工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气。
"登顶时间?"
"七分四十二秒,"方看了一眼计时器,"比预期快一分半。"
郭工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记录数据,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他的脸上有一个很浅的笑——不是高兴的笑,是确认的笑。新内衬管用,新合金配方管用,坦克海滩和弹药库那些碎片没有白捡。
柯工看着禁断岛的方向。06号正在登顶,银灰色的身影在矮灌木间忽隐忽现。禁断岛的最高处有一个天然洞穴,退潮时洞里的潮汐池和外海连通,水是活的,能看见鱼在里面游。
"下一步是什么?"柯工问。
"06号在洞穴里做静默潜伏测试,"方说,"然后原路返回。预计四十分钟。"
"好。"柯工转身往回走,"我去军舰岛看看中继器。"
军舰岛。
从塞班西海岸坐快艇十五分钟。岛上没有常住居民,只有白天来浮潜的游客和几个管理设施的工作人员。方把通信中继器藏在了岛北侧的一丛铁树林下面,天线伪装成一截枯枝,电源是太阳能板,贴在一块礁石的阴影里——阳光能照到,但人眼不会注意到。
柯工换了一艘本地渔民的船过去。不是项目配的快艇——那太显眼了。塞班岛上渔民多,租条小船不用任何手续,给五十美元人家就载你过去,还附赠一罐冰可乐。
军舰岛真小。绕一圈二十分钟。岛的北面是一片珊瑚礁碎屑堆成的沙滩,沙子比坦克海滩的细,白得刺眼。西面是浮潜区,水下1.5公里的珊瑚礁环,热带鱼多到不真实——小丑鱼、蝴蝶鱼、刺尾鲷,蓝色的、黄色的、条纹的,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桶颜料。
柯工找到了中继器。状态正常,信号延迟在允许范围内。他蹲下来做例行检查,手指在设备上摸索了几下,确认所有接口牢固。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海底的样子。
军舰岛的浅水区清澈到可怕。不是坦克海滩那种"能看到底"的清澈,是"能数清楚沙子上有几条纹路"的清澈。珊瑚礁从水面下两米开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五颜六色的珊瑚,扇形的、鹿角形的、脑状的,每一种上面都住着不同的鱼。一条海龟慢悠悠地从珊瑚上方划过,像一片在水底飞的风筝。
这种水,这种透明度,这种鱼——天天有人在这里浮潜,谁会注意到海底的珊瑚丛里多了一根天线?谁会注意到帕杰罗从蓝洞方向潜过来,在珊瑚礁的缝隙里无声通过?
塞班的美是天然的伪装。
柯工站在军舰岛的沙滩上,看着塞班主岛的轮廓。从这儿看,主岛像一条趴在海面上的鳄鱼,塔波乔峰是它隆起的脊背。北边是万岁崖,一堵白色的断壁,从海面直直升起几十米。
他知道那堵崖壁下面有洞穴。他知道洞穴里有通道。他知道通道连着山体深处的基地,基地里有十几台帕杰罗,还有三个人。
游客只知道这里有浮潜和日落。
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从来都藏在最漂亮的地方。
晚上,基地。
郭工的新合金配方出了最终版。
他在南云指挥室的混凝土台面上铺满了数据表,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关键参数。方坐在对面,翻着工艺文件,眉头皱得很紧。柯工靠在洞壁上,看着两个人争论。
"热处理温度可以再提二十度,"郭工的手指在数据表上划了一条线,"晶粒细化后,强度提升百分之三十,韧性的损失——"
"百分之三十的强度提升换百分之十二的韧性损失,"方打断他,"变形机构需要的是韧性,不是强度。你把液压管做得再硬,它变形的时候断得更快。"
"所以我说'可以'提二十度,不是'应该',"郭工的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听我说完。晶粒细化还有一个副作用——纳米级氧化膜的形成温度降低了。原来需要四百度才能生成的表面防护层,现在三百八十度就可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常规热处理流程里同步完成表面处理,不需要额外工序。"
方的眉头松了一点点。
"时间呢?"
"省了两个工作日。"
方看了看柯工。柯工没表态,但嘴角动了一下——在他们的默契里,这代表"可以试试"。
"00号先试,"方说,"如果00号通过了,再推广到其他编号。"
郭工点头,开始收拾台面上的数据表。他的动作很快,像一个人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了。也许他确实演练过——连续三天不睡觉的人,脑子里的时间流速跟别人不一样。
柯工走到洞穴入口,点了一根烟。
夜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盐味和花香。远处万岁崖的方向,有一盏灯塔在闪,一明一暗,节奏很慢。
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柯工。"
"嗯。"
"老郭的状态不太对。"
柯工没转身。"我知道。"
"三天没合眼,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今天上午在禁断岛测试的时候他把数据记串了两行。以前从来不犯这种错。"
"他在兴奋。"
"他在透支,"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你我都清楚。这种状态出了事不是'犯错'级别,是'出人命'级别。"
柯工把烟掐灭了,转过身。
方的脸在营地灯的光线里显得棱角格外分明。他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指责。他在陈述事实,像一个测试主管应该做的那样。
"我跟他说,"柯工说,"让他明天休息一天。"
"不是'休息一天'的问题,"方说,"他需要至少一周的恢复期。但你觉得他会停吗?新合金刚出最终版,他恨不得今晚就把00号的液压管全换了。"
柯工沉默了几秒。
"我去跟他说。"
"你说了他也不听。"
"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换。他手抖的时候帮他扶着管子。"
方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洞穴深处传来焊枪的声音。蓝光一闪一闪,照出郭工的剪影——他蹲在00号前面,正拆液压管的接头。00号安静地蹲在那里,黑色的车身在焊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头半睡半醒的兽。
柯工走了进去。
"老郭,我帮你扶着。"
郭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管子递了过来。
两个人蹲在00号前面,一个拧螺丝,一个扶管子。焊枪的蓝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00号的黑色装甲,照着混凝土台面上那道七十年前留下的刻痕。
洞穴外面,塞班的夜又深了一度。星星在南天上铺了一层碎银,老人星孤零零挂在海平面上方,白得刺眼。
远处马里亚纳海沟的方向,一片墨色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底下,一万一千多米深。
什么在看,什么在等。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