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越来越烈,雨后潮湿水汽被烈日蒸腾,整个教室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闷罐子,土坯墙体被晒得发烫,热风顺着破损窗框缝隙往屋内钻,吹起地面散落的细碎稻草与尘土
我们这间教室面积狭小,一面土墙嵌着两块裂了细纹的老式木框玻璃窗,玻璃蒙着常年积攒的灰垢,透光性差,大半屋子光线昏暗,唯有五张崭新铁皮课桌在昏沉屋内闪着青白漆面光泽,和周遭破旧土墙、坑洼泥地形成刺眼反差
刘西川先去胡老师卧房取档案习题本,卧房门锁只是简单挂了个老旧铁挂钩,一扯便开
他抱着厚厚一本泛黄牛皮纸封面习题册回到教室,习题册边角卷翘破损,纸页被常年翻阅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学阶段算术习题,字迹是胡老师多年手写批注
午后的日头把昨夜落雨浸透的泥操场烤得滋滋冒白汽,湿漉漉的黄泥被晒得裂开细密龟纹,风卷着泥土混着野茅草的燥热气息,钻过流戏小学破洞的木窗框,灌满整间狭小教室
五张刚到手的绿白铁皮课桌整齐靠在教室前半段,冰凉光滑的漆面和四面掉皮露黄泥的土坯墙格格不入,本该围着新课桌摸摸索索、追跑嬉闹的我们五个,此刻全蔫头耷脑钉在板凳上,被迫守着一年级算术题熬一下午
胡老师留下的习题册是早年手写装订,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
内里满满当当全是小学一年级加减算术,大多是二十以内进退位加减法,本是最简单不过的入门题目,可一上午搬铁皮课桌耗尽浑身力气
王均豪摔泥坑、我和刘西川抬桌蹭满身黄泥,张源拖桌屁股坐烂泥地,所有人胳膊腰腿全带着酸胀疲惫,再简单的算术题落在眼前,都像缠人的山野草藤,看得人头昏脑涨
刘西川蹲在最前排铁皮课桌边,指尖一页页扒拉皱巴巴的习题纸,眉头皱成拧死的麻绳,一边要遵从胡老师吩咐穿插简单题和难题,一边又怕拿捏不好分寸
题太容易,回头胡老师回来嫌他敷衍偷懒
题目太难,我们四个集体交白卷,整个下午课堂闹翻天
“第一轮先写五道题,全是二十以内加减,我写黑板上,半个钟头看对错。”
刘西川攥着半截短粉笔,踮脚凑在斑驳开裂的木板黑板跟前
这块老黑板早年用旧木板拼接,黑漆掉得一块一块露原木色,粉笔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褂肩头,积薄薄一层白絮。他挑了三道基础简单题
8+5=?、13-6=?、9+7=?
又硬从习题本犄角旮旯抠出两道绕弯小难题
15-7+4=?、6+9-8=?
歪歪扭扭把算式铺满小半块黑板,写完长长喘一口粗气,回身往课桌边一站,摆出小老师的架子,板着脸叮嘱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旁人答案,老老实实趴在新课桌上动笔,谁胡乱糊弄,我记下来等胡老师回城告状。”
话音刚落,我们四个耷拉脑袋趴在冰凉铁皮桌面上,崭新桌面平整顺滑,再也没有从前木桌木刺勾破作业本、笔尖卡进桌缝的糟心事,可闷热暑气裹着满身乏累往骨头里钻,困意一波接一波往眼皮上涌
最先扛不住的永远是王均豪,他右腿上午摔进黄泥水坑,裤管半干半湿地贴在小腿上,一动就黏得皮肉发痒,刚提笔写完第一道8+5,掰着粗短手指头数
“八往后数五个,九、十、十一、十二、十三?不对,昨天摘野果数个数数岔了,8+5难不成是十二?”
提笔在作业本落下8+5=12,第一道题率先出错
第二题13-6更离谱,王均豪干脆把十位数和个位数拆开瞎算,10-6=4,再加剩下的3,写成13-6=7倒是蒙对,沾沾自喜拍一下铁皮桌沿,铁桌撞出哐当脆响,吓得旁边张源笔尖一抖,作业本戳出一大团墨疙瘩
轮到9+7,他索性放弃掰手指,凭着搬课桌累糊涂的脑子瞎蒙,提笔写下9+7=15,硬生生把十六算成十五
两道混合运算更是放飞自我,15-7+4他先算7+4=11,再拿15-11=4,顺序完全颠倒
6+9-8直接凑整瞎编得数6,五道题错三道半,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东倒西歪,活像被泥水泡歪的野草
刘西川走到他桌边低头一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作业本哭笑不得
“明明是入门题,你能错得五花八门,上午搬铁桌把脑子跟着黄泥一起泡糊涂了?”
王均豪挠挠沾满尘土的后脑勺,盯着自己崭新铁皮抽屉嘟囔
“新桌子太凉,趴在上面犯困,脑子转不动,再说铁桌死沉,耗光力气哪还有心思算数。”
挨着王均豪坐的张源,小姑娘心思细腻却算术钝拙,指尖攥着啃得坑坑洼洼的短铅笔,小辫子一缕碎发被汗黏在额头
三道基础题磕磕绊绊慢慢推算,8+5掰着细手指头数半天总算算出13,13-6数到半路手指不够用,急得小嘴微微噘起,低头掀开铁皮抽屉,摸出三颗攒了多日的酸枣,搁在光滑桌面上凑数,一颗酸枣代表一个数字,好不容易算出7
9+7又卡壳,酸枣只剩三颗,不够凑数,偷偷抬眼瞟刘荣心的作业本,刚瞄到半个数字,就被刘西川余光逮住,慌忙缩回脑袋红着脸埋头瞎写9+7=17
两道混合运算直接崩盘,15-7+4搞不清运算顺序,从头挨个加减写成15-11=3,6+9-8干脆胡乱落笔等于9,五道题错了两道,小姑娘垂头摩挲冰凉桌沿,心疼自己被白白浪费的酸枣
刘荣心是我们五人里心思最稳、功课最扎实的,细眉轻垂,坐姿端正,胳膊轻轻贴在整洁的铁皮桌面上,铅笔在平整纸面行云流水
五道题目挨个细心演算,8+5=13、13-6=7、9+7=16全对,两道加减混合15-7+4=12、6+9-8=7一步不错,作业本字迹工工整整,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污渍
她写完之后便无事可做,指尖一遍遍地推拉铁皮抽屉,听滑轨顺滑的“咔啦”轻响,时不时侧目望向旁边抓耳挠腮的三人,安静等着一轮收题,眉眼藏着淡淡的无奈
我一上午跟着刘西川抬铁桌,两边胳膊被铁架硌出浅浅红印,酸胀得抬臂都费劲,困意缠得脑袋发沉,下巴时不时蹭在冰凉桌板上蹭睡意
三道基础加减稳稳拿下全对,偏偏两道混合运算被困意搅乱思路,15-7+4算成15-11=5,6+9-8马虎看错数字,把9看成6,写成6+6-8=4,错了两道小题,揉着酸涩手腕叹气,崭新的课桌再舒服,也架不住满身疲惫拖累脑子
半个钟头时限一到,刘西川挨个收齐五本作业本,蹲在讲桌前批改
王均豪的错题错得天马行空,张源错得小心翼翼,刘荣心全对堪称范本,我两处粗心失误,刘西川拿着粉笔在黑板标注错题,站在讲台模仿胡老师平日讲课的模样,扯着干涩沙哑的嗓子挨个订正
他本就忙活选题板书耗心神,讲解错题时一遍遍重复运算逻辑,讲完嗓子干得冒烟,趁着我们低头改错题,偷偷趴在课桌沿,对着敞开的抽屉小口喘气,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铁皮桌面晕开小小的水渍
等所有人订正完毕,刘西川抬手擦净整块黑板,粉笔擦在老旧木板上擦出漫天白灰,在闷热的阳光里飘得满屋都是。他再度埋首翻习题册,这回故意换了题型,一轮五道换成
7+6=?、14-5=?、12-8+5=?、4+8-6=?、11+5-9=?
依旧难易穿插
经过一轮订正,张源吸取教训,随身把几颗酸枣摆在桌面当算筹,基础题很少出错,混合运算依旧时不时顺序错乱;王均豪反倒变本加厉,嫌掰手指费事,索性在铁皮桌不起眼的角落偷偷用指甲刻小坑,一个坑代表一个数字,刻得桌面浅浅印痕,被刘西川抓个正着,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铁皮桌沿,王均豪慌忙用袖口拼命擦拭桌板,生怕刮花新桌子漆面,滑稽模样逗得张源捂着嘴偷偷发笑
窗外日头慢慢往西挪,午后最燥热的时辰缓缓过去,泥土蒸腾的热气稍稍回落,可连续两轮刷题磨得所有人精疲力竭
刘西川被胡老师的任务捆得死死的,写完一轮擦黑板、改错题、再出新题,循环往复没有停歇,从一开始从容选题,慢慢变得烦躁倦怠,翻习题本的指尖发酸,踮脚写黑板的小腿不停打颤,原本工整的板书越来越潦草,到第三轮出题索性偷懒,连着挑了五道超简单个位数加减
3+4、9-2、2+5、7-3、1+8
本想让我们轻松一轮,偏偏王均豪连着3+4都心不在焉写成6,气的刘西川伸手扶额,一脸无语地瘫靠在土墙上
“明明是幼儿园的入门题,咱们五个半大孩子能错出十几种花样,胡老师要是看见作业本,怕是要连夜从熏广市区折返回来。”
刘西川靠着土墙叹气,后背贴着晒得发烫的土坯,稍微借点凉意舒缓疲惫
王均豪不好意思地挠头,指尖反复摩挲崭新铁桌冰凉的抽屉拉手
“搬一上午铁桌浑身散架,胳膊酸得握不住笔,趴在新桌上总想闭眼眯一会,脑子早就罢工了,哪还分得清三加四等于几。”
张源在第三轮简单题里总算五道全对,小姑娘开心地把仅剩的一颗酸枣放进铁皮抽屉妥善收好,像是拿下了不得的奖赏,趴在桌边轻轻擦拭桌面沾落的粉笔灰,爱惜得不得了
刘荣心依旧次次全对,闲下来便低头翻看夹在作业本里的残破小人书,书页边角磨得卷烂,是她攒了大半年换的旧书,趁着课间刷题空档偷偷瞄两眼,听见刘西川要出新题,立马合上书页端正坐姿
我接连两轮吃了马虎亏,刻意撑着困意放慢写字速度,第三轮五道小题稳稳全对,长长呼出一口气,胳膊靠在铁桌架上短暂歇劲
第四轮出题,刘西川索性放飞自我,专挑容易绕坑的混合加减
16-9+3、5+7-4、13-5+2、8+6-7、12-4+5
这一下直接戳中短板
王均豪所有题目全从后往前倒着算,16-9+3先算9+3=12,再用16-12=4,正确答案本该是10;5+7-4写成7-4=3再加5得8倒是蒙对,剩下三道全数算反运算顺序,五道题错四道,作业本密密麻麻画满涂改墨团
张源拿着酸枣挨个点数,遇上数字多了酸枣不够,急得眼眶微微发红,16-9+3算成5,5+7-4算出9,错了两道,趴在桌上小声嘟囔题目太难
刘荣心照旧全对,指尖闲得在抽屉沿轻轻划动,欣赏新铁桌顺滑的漆面
我这回刻意分步列式,先算前两个数字再算余下,五道题只错最后一道12-4+5马虎写成12,总算稳住大半正确率
连四轮二十以内两步混合加减折腾完,窗外的日头已经斜斜挪过半边山头,晒得流戏小学院内泥土地面干硬发脆,前几日下雨积在坑洼里的积水早被烈日蒸干,空气里飘着黄土混着山野干草的燥热味道
我们四个人趴在冰凉崭新的铁皮课桌上,胳膊肘贴着顺滑的绿白漆面,连着一下午轮番刷题,眼皮重得像是坠了田里湿黄泥,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透着酸胀疲惫
原本盼着刘西川能翻几页简单习题,让我们借着空档趴在新课桌上歇口气
谁都没料到,他随手往后掀了一页胡老师手写的牛皮纸习题教案,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小老师的从容淡定,瞬间变成一脸茫然错愕,整个人直接懵在了黑板跟前
方才几轮题目还停留在两步加减,顶多一道算式里一减一加,可这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排布的算术题,彻底打破了我们所有人的认知
纸面上手写的算式全是连加题型,最少的一道题都硬生生摞着四个加号,比如3+2+4+1+5,足足五个数字连续相加
再往纸页下方扫去,有的题目一串数字顺着纸张横向排开,加号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最多的一道算式硬生生堆了十好几个数字、十几个加号,长长一串数字从纸面左边一直延伸到纸页最右侧,看得人眼晕
胡老师早年备课随手整理的难题,原本是留给高年级学生拔高用的,被夹在一年级简单习题册的后半页,刘西川先前只顾着扒拉册子前半段的入门算术,压根没留意后面还藏着这种连环连加的“地狱题目”
刘西川捏着泛黄起卷的习题纸,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颤,嘴里小声倒抽凉气,反反复复盯着纸面一串又一串连绵不断的加号,嘴里喃喃自语
“胡老师这习题本怎么藏了这种题?明明前面全是一两步的算术,怎么突然窜出来一大堆连加,最少四个加号起步,多的十几个数字摞在一起,别说他们四个,我自己看着都头疼。”
我们四个原本瘫在课桌上面蔫蔫放空,瞧见刘西川愣在原地半天不动弹,纷纷抬着困倦的脑袋好奇张望
王均豪半边身子歪靠在铁桌架上,右腿上午摔泥坑留下的湿裤腿半干,贴着小腿闷得发痒,揉着犯困的眼皮嘟囔
“咋了班长,翻着啥稀奇题目了,难不成还有比两步混合运算绕人的算术?”
话音刚落,刘西川垮着脸走到黑板旁边,攥起手里仅剩的一小截短白粉笔,硬着头皮开始往老旧木板黑板上誊写题目
老旧黑板漆面斑驳脱落,一块块原木底色从黑漆缝隙里露出来,刘西川踮着脚尖,胳膊抬得发酸,一笔一画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连环连加2+3+5+1+4+6
一道题整整五个加号,六个数字接连相加
粉笔灰簌簌往下飘落,落满他肩头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写完第一道他长长喘了一口粗气,额角细碎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落,砸在脚下干裂的黄泥地上,转瞬就被燥热泥土吸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第二题、第三题接连落笔,第二题1+2+3+2+5+3+4六个加号,第三道更是直接拉满长度3+1+4+2+2+5+1+3+2+4,整整九个加号、十个数字首尾相连,长长一串算式几乎占满半块黑板,密密麻麻的加号挤在数字中间,看得我们四个当场集体愣住,方才残存的一点困意瞬间被惊得消散大半,一个个瞪圆眼睛盯着黑板,整张脸写满难以置信的茫然
“好家伙,一道题十几个数字连在一起加?原先最多两个数凑一起算数,现在一口气摞这么多,这哪里是一年级题目,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人。”
王均豪猛地从铁板凳上直起身子,屁股底下铁凳腿和泥地摩擦发出吱呀怪响,伸手重重拍了一把冰凉铁皮桌面,铁面撞出清脆哐当响声,满脸生无可恋
他方才对付两步混合运算就错得五花八门,眼下看着一串没完没了的加号,瞬间垮下一张脸,耷拉着脑袋趴在课桌上,脑袋埋进胳膊里哀嚎不停
“搬了一上午沉得压腿的铁皮课桌,本想下午随便写写简单题蹭新桌子乘凉,结果被一串连加算式绊住,我手指头统共十根,数到一半就得记混,根本算不完这么多数字。”
张源小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小结,一缕汗湿的碎发黏在光洁额头,小手攥着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短铅笔,先前用来算数的野酸枣早就在上一轮习题里耗得一颗不剩,桌面光秃秃再也没有能用来点数的物件
她凑近黑板眯着眼睛反复数了一遍第三道题的数字,数到第七个就乱了次序,小嘴不自觉微微撅起,委屈巴巴摩挲着自己崭新铁皮抽屉的拉手
“之前靠着酸枣一颗一颗凑数,如今一道题十个数,我连酸枣皮都没得用,手指头掰完一遍再回头就忘了前面算出的得数,这么多加号,看着脑袋直发懵。”
一向做题稳扎稳打、前四轮次次全对的刘荣心,此刻也收敛了闲适神态,原本闲散在抽屉边沿划动漆面的指尖收了回来,端正坐姿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连加算式,细细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纵然算术功底扎实,平日里只练单个或者两个加号的连加,从没碰过一次性摞着五六个、十来个加号的超长算式,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铁皮桌面,一下下冰凉触感也压不住眼里的为难
我连着大半个下午伏案做题,先前抬铁桌磨出来的胳膊红印隐隐作痛,手腕酸麻得握笔都费劲,原本靠着分步列式勉强稳住正确率,眼下盯着黑板上连绵不断的加号,只觉得眼前数字绕成一团乱麻,闷热的暑气裹着满身疲惫往脑子里钻,连静下心拆分算式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刘西川把三道超长连加题目全部誊上黑板之后,攥着半截粉笔杵在黑板边,原本打算按照胡老师的要求看管我们做题、事后批改错题,可他自己低头盯着黑板上的长算式,心里悄悄试算第一道2+3+5+1+4+6,先算2+3=5,再加5得10,接着加1变成11,后面接连再加4、6,算到中途脑子一恍惚,前面的得数瞬间记混,反复在心里面默算两三遍,三遍得出三个不一样的答案,瞬间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