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坏的车1:又见
放学铃声响过十五分钟,瑞瑞才慢悠悠地从教学楼里晃出来。
不是他不着急——是帕杰罗从来不需要他着急。那台黑色的老车永远停在校门口左侧第三棵梧桐树下,稳稳当当的,像一头蹲在树荫下乘凉的老牛。夏天的时候,那里刚好能晒到最后一缕夕阳又不至于太热;冬天的时候,位置偏里一点,能挡风。
车稳稳地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哑光。瑞瑞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习惯性地先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是皮的,用了十二年,边角磨得发亮,中间那块被他的小手握过无数次,现在刚好贴合他的掌心。瑞瑞把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像跟老朋友击了个掌。
"走吧。"
帕杰罗发动了。没有多余的震动,没有迟钝的迟疑,就连启动的那一声"轰"都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舒服、顺畅、不多不少刚刚好。就像一个默契十足的老搭档,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想走,知道他今天心情不错不需要听快歌,也知道他这会儿脑子里空空的只想回家躺着。
瑞瑞其实也没想好去哪儿。先回家吧,反正作业还躺在书包里等他宠幸。宠幸个屁,他心想,八成又是一个字不动等到周天晚上再抄答案。
左转,上人民路,过两个路口再右转。晚高峰还没来,路上的车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地往前挪,像一群悠闲散步的鸭子。瑞瑞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初夏的风灌进来。
这会儿的阳光正好,不晒,但够亮。风里带着点路边绿化带的青草味,还有不知道哪家店飘出来的烧烤香——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流口水。人民路两边的行道树长得正旺,梧桐树的叶子巴掌大,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斑驳的树影从车窗晃过去,一晃一晃的,像在跟车里的人打招呼。
挺舒服的。
红灯。
帕杰罗停了。
然后——
仪表盘上那颗橙色的小灯亮了。
很轻,一下,比眨眼还快。如果不是在盯着仪表盘看,根本注意不到。瑞瑞愣了一下,顺着那道光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穿过车窗,落在路边。
一个女孩正跨在一辆摩托车旁边。
摩托车是春风400GT,黑色的车身,白色的贴花,停在路边像一匹安静的小黑马。女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罚单还是什么东西——朝着一辆电动车的方向比划着什么。她穿着骑行服,那种连体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骑行服,颜色是荧光绿和黑拼接的,在阳光下有点刺眼。头上戴着全盔,把整张脸包住,只露出一截下巴,但光是那截下巴就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皮肤很白,下巴线条很利落,是那种让人想起"英姿飒爽"四个字的下巴。
腿长得很明显。
那种站姿,那种气场,像是在给路人做某种示范——"看好了,标准站姿是这样的"。周围的人都变成了背景板,连那些停在路边等人的车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林可苒。苒苒——她在队里都这么叫她。
瑞瑞认出了那双腿。那种站姿。那种让周围所有人都变成背景板的气场。上次在违禁器械案现场见过一次,就再也没忘掉过。他当时躲在帕杰罗后面,本来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结果那双腿一出现,他的视线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再也移不开。
帕杰罗认出她,比他快了半秒。
那盏橙色灯的闪动快得几乎不存在,但瑞瑞就是知道——是帕杰罗先看到的。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他说不清的方式。这台车好像有自己的感知系统,能分辨谁是路人,谁不是。
"哎?"瑞瑞忍不住出声。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瑞瑞把车窗摇下来,朝外面喊了一声:"交警同志!"
苒苒转过头来。
头盔面罩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带着点汗意的脸。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发亮,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似的。她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了一下——大概是在逆光里辨认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瑞瑞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职业性的笑,是那种"哎,是你啊"的笑,带着点意外,带着点惊喜,还带着点"你怎么在这儿"的好奇。
"哟,是你啊。"
瑞瑞也笑了:"为人民服务辛苦了。"
"为人民不被罚款服务。"苒苒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大概是违停告知单之类的东西——朝这边走了两步,"上次帮我查那家伙的。叫什么来着……"
"瑞瑞。"
"对,瑞瑞。"她点点头,"我记着呢。那个举报挺关键的,最后顺藤摸瓜查出来一个窝点。"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能看穿后备箱里的人?"苒苒歪着头看他,"你眼神挺贼的。"
瑞瑞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馅:"路过的热心市民多了,能看穿后备箱的可不多。那需要一双——"
"什么?"
"什么来着……"他瞎编着,"什么什么眼。"
苒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挺有意思的。"
"彼此彼此。"
绿灯了。
"那你忙。"瑞瑞朝她挥挥手,"注意安全。"
"你也是。"苒苒把头盔面罩放下来,重新跨回摩托车旁边,"对了——"
瑞瑞摇着车窗等她说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让他想起那些电影里的慢镜头。
"周六你有空吗?"
瑞瑞愣了一秒。
"有。"他听见自己说。
"那一起出来玩呗。"苒苒的语气特别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不是有车吗?开车带我逛逛。"
"你……想让我开车带你?"
"对啊。你有车我有时间,完美搭配。"苒苒朝他摆摆手,"具体时间微信聊,我先去贴条了。"
她说着就朝那辆被拦下的电动车走过去,头盔的尾翼在风里晃了晃。那个背影让瑞瑞又想起了违禁器械案那天——同样的骑行服,同样的头盔,同样的气场,让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了背景板。
他把车窗摇上去,缓缓启动车子。
左转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苒苒站在那辆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跟骑车的大叔说着什么。大叔连连点头,看起来是认错了。阳光照在她的头盔上,反射出一道亮光,晃得瑞瑞眯了一下眼睛。
他嘴角弯了弯。
仪表盘上,橙色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晚高峰慢慢开始了。
路上的车多起来,像一条慢慢涨水的河,把空旷的路面填得满满当当。瑞瑞也不再左拐右拐,老老实实地跟着车流往前开。帕杰罗在这种时候最靠谱——不抢道,不钻缝,稳稳当当的,像一块沉稳的礁石,任凭周围的浪花怎么拍打都不动如山。
有一辆宝马想加塞,探头探脑地往这边靠。瑞瑞没让,帕杰罗也没让。宝马的车主摇下车窗瞪了他一眼,瑞瑞假装没看见,继续目视前方。
那辆宝马最后从旁边绕过去了,加塞成功。瑞瑞在心里说了句"SB",然后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
那是一家很老的小卖部,开了得有二十年了,招牌都褪色了,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饮料的广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见人先笑。瑞瑞从小就在他家买东西,冰棍、辣条、泡泡糖、矿泉水,什么都买过。
瑞瑞本来想直接上楼,但想了想,又折回来,进了小卖部。
"老板,来瓶水。"
"矿泉水还是——"
"矿泉水就行。"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递给他。冰的,瓶身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隔着塑料都能透过来。瑞瑞接过来,付了钱,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打了个转,然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盯着手里的空瓶子看了一会儿。
瓶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还剩一点水晃荡着。瑞瑞以前不觉得这个画面有什么特别,现在开车了,才慢慢体会到那种"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感觉。
他爹对水的态度很有意思。
家里永远囤着好几箱矿泉水,但出门从来自带水壶。超市买的那种一升装的大桶水,他爹能喝三天。瑞瑞以前觉得这抠门,觉得是穷怕了的后遗症。现在开车了,才慢慢理解——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习惯。是从苦日子过来的那一代人才有的习惯。加油也是,他爹从来都是"差不多了就行",不追求加满,不追求最优解,差不多就是最好的解。
他把水瓶盖拧回去,把空瓶丢进门口的回收箱,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推门进去,瑞爸正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沙发,用了得有十五年了,皮面开裂了好几处,但坐上去还是舒服。瑞爸就坐在那个塌陷最深的位置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子,杯子外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式了。电视里播的是新闻,什么国际形势、什么经济数据,他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反正每次瑞瑞回来都看见那碟花生米在哪儿,像一个固定的摆设。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路上买了点。"
"买的什么?"
"煎饼。"
"嗯。"
瑞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瑞瑞换了鞋,把书包往自己房间一丢,然后去洗手。
水龙头在卫生间里,哗哗地流着。瑞瑞把手伸到水下搓了搓,搓出很多泡沫,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上还有刚才方向盘磨出来的印子,红红的,像几道浅浅的纹身。
他已经在想周六了。
想周六要穿什么。那件白色的T恤?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好像太正式了,还是T恤吧,干净一点就行。
想苒苒平时穿什么。骑行服?便装?还是那种……不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容易出戏。
想帕杰罗洗完之后会不会显得更精神一点。中控台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要不要处理一下——那是上次不小心碰到钥匙留下的,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一直没管。副驾驶座上的那瓶水是不是该换成新的。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毛巾擦干。
电视里播的是什么他没注意。他爹看的那些国际新闻,他向来不太感兴趣。他走到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坐到书桌前。
书包里的作业摊了一桌子。数学、物理、英语,还有几张不知道是什么的卷子。他翻了翻,挑了本最薄的语文作业开始写。
汉字比公式好糊弄。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微信。
瑞瑞拿起手机一看,是苒苒发来的消息。
苒苒:刚下班,饿死了。你呢,吃了没?
瑞瑞:吃了,煎饼。
苒苒:就煎饼?你正处于发育期,要多吃点。
瑞瑞:怎么,交警同志还管吃饭?
苒苒:管,我什么都管。出行的、吃饭的、遵守交通规则的,我全管。
苒苒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是那种戴墨镜的小人。
瑞瑞忍不住笑了,打了一行字:那你比我妈还操心。
苒苒:你妈不操心?
瑞瑞愣了一下。
他父母离异了,跟他爹过。他妈在另一个城市,一年见不了几面。但他不想在微信里说这个。
瑞瑞:操心,经常打电话让我别饿着。
苒苒发来一个OK的手势。
然后又发了一张图。
是她的摩托车,春风400GT,黑色的车身在夕阳里泛着光。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警车?后面写着什么"铁骑"之类的字样,应该是那种巡逻用的铁骑摩托车。
苒苒:我的搭档。周六见~
瑞瑞看着那辆摩托车——春风400GT,他记得这个型号。排量396cc,座高795mm,整备质量196公斤。动力足够,但不适合新手。她骑这辆车的时候,背影一定很好看。
不对,不能想太多。
他想了想,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合上手机,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在窗户上投下一片橙色的光。远处有几声狗叫,还有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喊"回家吃饭"。
他把那道数学题解出来,写了一个"答"字,然后翻到下一页。
写着写着,他又想起了苒苒说的那句话——"你眼神挺贼的"。
她不会真的看出来什么了吧?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写作业。
她说的不是眼睛,是气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