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坏的车2:露一手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五,瑞瑞从家里出来。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T恤,白色的,胸口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牛仔裤也是昨天才洗过的,硬邦邦的,穿上去的时候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头发吹了两遍,确保没有一撮翘起来碍眼。镜子前站了三分钟,觉得差不多了,才下楼。
鞋倒是没换——反正开车也看不见脚。穿的是那双旧帆布鞋,蓝色白边的,穿了两年了,鞋底已经被他踩得有点软,但走路舒服。
帕杰罗在楼下等着。
黑色的车身洗过之后确实精神了不少,像一个穿了新衣服的老头子,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瑞瑞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轮胎气压——四个轮子都够用;又看了一眼油量表——还有多半箱,跑个小长途绰绰有余;最后把后视镜调了调,左边那个有点歪,调正之后看着顺眼多了。
"今天别给我掉链子。"他拍了拍引擎盖。
引擎盖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瑞瑞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帕杰罗的仪表盘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九点五十八,瑞瑞到了苒苒发的位置。
那是一个交警中队的门口,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什么"鹏湾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XX大队XX中队"。字是红底白字,在阳光下有点刺眼。门口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瑞瑞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发消息:到了,在门口。
苒苒秒回:马上。
一分钟后,中队大门开了。
苒苒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骑行服,是便装——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两边留了两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好像还抹了点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是油,是那种护肤品的光泽。
瑞瑞把车窗摇下来,朝她扬了扬下巴:"上车。"
苒苒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质量不好,是那种厚实的声音,像一扇真正的门该有的声音。帕杰罗的车门从来不偷工减料,十二年了,关门声还是这么沉稳。
"你这车挺有年代感的。"苒苒说着,摸了摸中控台那个老式的收音机,"这是……零几年的?"
"零八。"
"十二年了?"苒苒扭头看了看内饰,"保养得不错。"
中控台是黑色的塑料,用了十二年,边角有点磨白了,但擦干净之后还是能看出当年的设计感。那时候的帕杰罗还叫帕杰罗,不叫什么"新能源""智能座驾",就是一台老老实实的越野车。中控台上有几个旋钮,音量旋钮的橡胶圈已经有点发黏了,但拧起来还是有那种"咔哒咔哒"的手感。
"那必须的。"瑞瑞启动车子,往海边的方向开,"老归老,但本事大着呢。"
"什么本事?"
话一出口,瑞瑞就后悔了。
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嘴了,"本事大着呢",这话怎么说都像是在吹牛。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呃……就是……开着顺手。"
"就这?"苒苒明显不信,"你说'本事大着呢',就为了说开着顺手?"
"还有……"瑞瑞咬咬牙,脑子一热,"我这车会变形。"
空气忽然安静了。
红灯亮了。瑞瑞把车停下来,等待线刚好压在前轮前面一点的位置。
然后帕杰罗——
熄火了。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在等红灯的时候,灭了。
仪表盘一片漆黑,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车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外面那辆公交车"嗤——"的一声放气声。
"……"
瑞瑞盯着仪表盘,仪表盘上一片漆黑。他试着拧了一下钥匙,但发动机只是发出一阵干涩的"咔咔咔"声,像一个人在打嗝,没有任何要发动的意思。
"变形?"
苒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笑意。
瑞瑞不敢转头。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屏的仪表盘,感觉自己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苒苒已经笑得弯下腰去了。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车门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天天跟车打交道……还没见过哪台车会变形……"
瑞瑞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活了快二十年,在苒苒面前丢过两次脸。第一次是违禁器械案那天,躲在帕杰罗后备箱里被她发现;第二次是现在,当着她的面说"我这车会变形",然后车就真"变形"了——变成了一堆不会动的废铁。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倒是人——"苒苒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脑子不正常,那叫变态。"
瑞瑞:"……"
他深吸一口气,又拧了一下钥匙。
还是没反应。"咔咔咔"的声音更干涩了,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咳嗽,就是咳不出来。
"电瓶亏电了?"苒苒收起笑容,职业本能让她开始排查问题,"还是火花塞?启动机?"
"不是。"瑞瑞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法解释,"就是……它不想动。"
"不想动?"
"呃……歇一会儿就好了。"
苒苒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就是那种"你当我傻"的眼神。他在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在家里偷玩手机被他爹逮个正着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现在,换成苒苒用这种眼神看他。
"行吧。"她推开车门,"歇一会儿能好的话,那就歇一会儿。你下来,咱俩把车推到那边树荫底下去,大太阳晒着更热。"
"推?"瑞瑞愣了,"你推得动?"
"推不动也搭把手啊。"苒苒已经绕到车后了,"挂空挡,松手刹,咱俩一起推。"
瑞瑞照做,把挡位推到空挡,松了手刹,然后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尾。
两个人站在车后面,并排,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我喊一二三,咱俩一起用力。"苒苒说着,双手按在后备箱门上,"你那边也使劲,别光我一个人推。"
"知道了。"
"一、二、三——"
两个人一起把帕杰罗往路边那棵大榕树底下推。
说实在的,这车不算轻。整备质量将近两吨,再加上里面剩的半箱油,份量不轻。但帕杰罗好像也在配合似的,轮子滚动起来并不算太费劲,像是知道他们在帮它找个阴凉地方似的,乖乖地往前滚。
推到一半的时候,瑞瑞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白的,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手。他又看了一眼苒苒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白,但手上的劲头比他大多了,按在后备箱门上的力道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再加把劲!"苒苒喊道,"就差几米了!"
两个人又推了几下,终于把帕杰罗推进了那棵大榕树的树荫里。
树荫很大,把整辆车都盖住了,斑驳的光影落在黑色的车身上,像一张迷彩网。
两个人都有点喘。
"行了。"苒苒拍了拍手,"歇着吧,让它自己想清楚。"
瑞瑞看着帕杰罗,又看看苒苒。
苒苒站在树荫里,白色的短袖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轮廓。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撩起衣角扇了扇风。动作很随意,不像是装的,倒像是真的热。
"那个……对不起,刚才吹牛了。"瑞瑞说。
"没事。"苒苒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示意瑞瑞也坐,"故意的才叫有性格,随叫随到那叫工具。"
瑞瑞愣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交警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有点道理。
"你这车,"苒苒抬头看了看帕杰罗,"有脾气。挺好的。总比那些没个性的好。"
"你很懂车?"
"还行。天天打交道。"苒苒耸耸肩,"但我那车是公家的,不能乱动。这台是你的私人财产吧?"
"嗯。我爸的。"
"开了很多年了?"
"从我记事起就在。"瑞瑞想了想,"可能比我还早。"
"那你俩感情挺深的。"
"还行吧。"瑞瑞靠在那棵榕树的树干上,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叶子,"它比较有个性。不是所有时候都听话,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就像你?"
"我?"瑞瑞想了想,"我比较……随性。"
"随性是好听的说法。"苒苒看着他,"难听的说法是懒。"
"……"
两个人都笑了。
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树荫底下凉快多了,至少不会被太阳直晒,身上那层黏糊糊的汗也开始慢慢干了。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瑞瑞看了看手机。
"我试试?"
"试吧。"苒苒站起来,"看它想清楚了没有。"
瑞瑞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点火孔。
他深吸一口气,拧了一下。
"轰——"
帕杰罗发动了。
那个声音像一头睡醒的狮子,低沉、有力、带着一股"老子还想再战二十年"的劲头。瑞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半拍,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哟,自己好了?"苒苒绕到车头,看了看仪表盘,"电瓶没问题啊。刚才就是……闹别扭?"
"大概是吧。"瑞瑞松了口气,"老车嘛,脾气比较大。"
"行吧。"苒苒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那咱们去哪?这附近有个海边公园,开车五分钟。"
"行啊。"
瑞瑞发动车子,往公园的方向开。
仪表盘上那颗橙色的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说话,苒苒也没说话。车里放着电台的广播,是一个什么交通台,正在讲周末出行的注意事项。苒苒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车不唱歌?"
"啊?"
"我刚才看你放了半天电台,是不是想放歌?"
"没……没有。"瑞瑞赶紧摆手,"就随便听听。"
"那挺好。"苒苒说,"有些车唱歌唱得贼难听,你不唱我还清净点。"
瑞瑞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帕杰罗为什么不唱歌——它干活的时候沉默得像块铁,只有干完活才会自己放歌庆祝。今天那一下熄火算干活吗?肯定不算。顶多算……顶多算给它自己放了个假。
海边到了。
停车场里只有帕杰罗一辆车。瑞瑞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往海边的方向走去。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咸味。阳光照在海面上,闪出一片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偶尔俯冲到海面上,又飞起来,嘴里叼着什么小鱼。
"挺舒服的。"苒苒伸了个懒腰。
"嗯。"
"你那车真没事?"
"没事。"瑞瑞说,"晒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苒苒往海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走吧,在这儿晒着也没意思。"
瑞瑞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最后在一个礁石旁边停下来。礁石上长满了藤壶,密密麻麻的,有点恶心,但苒苒一点都不在意,一屁股就坐上去了。
"你不怕脏?"瑞瑞问。
"习惯了。"苒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瑞瑞也坐上去。礁石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有点烫屁股,但不至于受不了。
苒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几张照片。
瑞瑞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苒苒拍完照问他。
"没什么。"瑞瑞说,"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嗯。"苒苒笑了笑,"下次再约。"
"下次?"
"对啊。下次你开车来接我,咱俩一起去远一点的地方。"苒苒说,"你不是说这车本事大吗?跑个长途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瑞瑞脱口而出。
话说完他愣了一下。帕杰罗今天已经"罢工"过一次了,他怎么还敢说这种大话?
但苒苒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犹豫,只是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帕杰罗正安静地停在树荫底下,黑色车身被斑驳的光影覆盖着,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好了?"苒苒绕着车转了一圈,"看着比刚才顺眼了。"
"本来就没问题。"瑞瑞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不用。"苒苒摆摆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开回去歇着吧。"
"真不用?"
"真不用。"苒苒朝他笑了笑,"今天挺开心的,下次见。"
"下次见。"
瑞瑞看着她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叫车。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慢慢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苒苒还站在路边,低着头看手机。阳光照在她的马尾上,把那几缕碎发照得发亮。
他收回目光,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今天的约会,比他想象的要好。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要真实。不是那种偶像剧里演的高大上约会,而是在路边推车、在礁石上坐着吹海风的真实。
真实挺好的。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帕杰罗的理由清单上,没有"显摆"这一条。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