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爬越高，白色日光洒在村落里，晒得人发烫发紧。
林清松家的茅屋院门虚掩着，院里干柴码得方方正正，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屋内茶香清淡，涩味散在狭小土屋里。林清松坐在矮凳上，指尖搭着粗陶杯沿，安安静静歇着。今早茶坡被毁、村口妇人嚼舌根、陈伯憋着愧疚送米，一桩桩事摞在心里，面上淡然，心底还是闷得慌。
他不恨村里人，只可惜了那些茶树。
那棵长了二十年的老茶树，扎根山坡大半辈子，年年开春抽芽，荒年里换粮，救活过村里好几户揭不开锅的人家，如今一刀砍断，半点道理都没处说。
院门外传来重重脚步声，鞋底碾过干硬黄土，粗沉聒噪，裹着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冲往院里来。
门被人抬手一把推开，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之上。
李三郎堵在门口，粗布短打袖口挽至小臂，满脸蛮横戾气，身后跟着两个同族壮汉。二人叉着腰拦住院门，半点退路不留。院里光线骤然一暗。
林清松抬眼，眸色平静，身子没动。
李三郎余光扫过屋角竹篓里陈伯刚送的白米，又看向少年清瘦淡然的眉眼，嗤笑一声，抬脚跨进院子。
“林清松，一大早你让周莽满山乱喊，非说是我砍了你家茶树？”
林清松放下茶碗：“我没让人说你。”
“没说我？周莽上山大喊大叫，一口咬定是我干的，不是你撺掇的？”
“他自己要说的，跟我没关系。”
“装什么老实。”身侧一名壮汉撇嘴插话，“你天天守着那破茶坡，犟得要死，一出事就赖三郎。”
林清松不接这话，不辩解，不争执。
他越是沉默退让，李三郎心里越是火气上涌。这两日村里闲言碎语没停，都说是他记恨林清松，暗地里派人砍树撒气。底下跟班也顺着闲话拱火，说林清松故意摆清高架子压他一头，弄得李三郎里外不是人，脸面丢尽。
他本就看林清松不顺眼。林清松识几个字，性子温吞干净，不拉帮不结伙，不抢口舌，村里老人弱者都念他的好。反观自己，牵头管村里杂事、分派农活，反倒落一身埋怨。再加上时疫压村，村里粮草紧缺，他牵头要开荒囤粮，林清松死守茶坡不肯挪地，恰好戳中心底忌讳。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李三郎沉下脸，“你那茶树，不是我砍的。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林清松抬眸：“我没说是你。”
一句回话，堵得李三郎一噎。
他攥紧拳头，一腔闷气无处撒，索性蛮横开口：“不管是谁砍的，砍了就砍了。几棵破茶树，值得你揪着不放，搅得全村人闲话不断？”
林清松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破茶树，是活人活命的口粮。”
“口粮？”李三郎冷笑，“现在时疫这么重，活人都快熬不住了，你死守那几片茶叶，不顾全村开荒囤粮，你才自私！”
“我守茶，不耽误开荒。”林清松回道，“坡下空地我又没占着，你们随时可以开。”
“嘴硬！”旁边壮汉嗤笑，“就是你犟，不肯服软，不肯顺着三郎的意思来。”
院外巷道里，渐渐围上来不少村民。方才择菜闲聊的妇人、闲逛的汉子、拄拐的老者，全都悄悄凑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没人敢出声。陈老丈挤在人群最外头，双手攥紧衣角，几番想上前劝架，看着李三郎一行人凶横模样，终究僵在原地不敢动。他昨夜亲眼看见下山人影，身形分明就是李三郎身边随从，可他不敢说。
人群后方，周莽快步冲来，一把扒开围堵村民，跨步踏进院内，径直站到林清松身侧。
“李三郎，你带人闯人家院子，讲不讲理？”
“我来把闲话说明白，怎么不讲理？周莽，就你多事，满嘴乱咬，坏我名声！”
“是不是你手下人干的，你心里清楚！半夜上山砍老树，下黑手，算什么男人！”
“没凭没据，血口喷人！”身旁壮汉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推搡周莽。
眼看就要动手，林清松倏然起身，身形清瘦，立在两人中间，轻轻抬手拦住周莽肩头。
“别动手。院子窄，伤了谁都不好。”
“清松你还拦我？他们上门找茬！”
林清松摇头，看向李三郎一行人。
“茶树被砍，我不追究是谁干的。往后我还上山收拾，补种新苗。你们不要来我院里闹事，我不惹你们，各过各的。”
这话退让到底，息事宁人。门口围观村民一片静默，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冷眼旁观。
李三郎盯着他一身淡然退让的模样，心底火气反倒越憋越盛。对方越是安分隐忍，越衬得自己上门寻衅、气量狭小，难堪至极。
“行。你要守你的破茶坡，随你，但我把话撂这儿，往后村里开荒、凑粮、防疫，你别掺和，别拖大伙后腿。”
说完，他甩袖转身，带着两名随从大步踏出院子，人群纷纷避让。
闹事人一走，院里紧绷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围观村民无人上前宽慰，低着头四散走开。陈老丈立在巷道尽头，望着紧闭的院门，沉沉长叹一声，佝偻着背离去。
院内归于安静。
周莽气得胸膛起伏：“你看！你回回让着，他倒蹬鼻子上脸！”
林清松重新坐回矮凳，拿起凉茶抿了一口：“闹起来，有啥用？”
“可他明摆着就是欺负你一个人！没人帮你，没人站你这边！”
风从院门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浮土。
山间晨雾彻底散干净。山顶崖边磐石上，杨先生闭目静坐，山下争执、村民冷眼、好人受欺，分毫不落，全都听进耳中。他指尖轻叩石面，语声清淡，随风散在空山。
“隐忍容俗，是儒心。一味退让，是困己。人心欺善，从不欺恶。”
村外山道树荫下，苏晚晴挎着一篮晒干草药静静立着。方才院内争吵，她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指尖攥紧竹篮把手，眉眼轻轻沉下。
她垂眸看了眼篮里备好的清热草药，抬脚缓缓朝着茅屋院门走去。
